苏振堂立刻醒了,没有半分迷糊,翻身下床,动作轻而稳,顺手抓起门边靠墙立着的一根短木棍,握在手里,压低声音:“我去看看,你别出声,待在屋里。”
深夜暴雨,陌生叩门,在这样安静闭塞的小镇,太过反常。
王秀兰点点头,缩在被窝里,大气不敢出,耳朵紧紧贴着门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苏振堂轻手轻脚走到院门口,没有立刻开门,先隔着门板低声问:“谁啊?”
门外没有回应,只有更加急促、近乎哀求的叩门声。
他犹豫一瞬,终究缓缓拉开一条门缝。
风雨瞬间灌进来,刺骨的凉意夹着雨丝扑在脸上,冷得他一哆嗦。
门外站着的人,让他当场愣住。
是王秀兰弟妹家的姐姐,陈香。
她浑身湿透,没有伞,没有雨具,一头黑发紧紧贴在面颊、贴在脖颈,雨水顺着发丝不断往下淌,流进衣领,渗进肌肤。身上那件深蓝色粗布衫被淋得透湿,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单薄得近乎嶙峋的身形,衣角不断滴水,在脚下积出一小滩浑浊的水洼,裤脚沾满泥泞,显然是冒着暴雨一路狂奔而来。
而她怀里,紧紧抱着一个厚厚的襁褓,裹了一层又一层油布,护得密不透风。双臂死死环着,仿佛那里面不是一个婴儿,而是比她性命更重要的东西——哪怕自己淋得发抖,也不让襁褓沾到半滴雨。
“振堂……”陈香声音发颤,牙齿不住打颤,不知是冷还是怕,身子晃了晃,几乎站不稳,眼神里全是哀求,“开门……我求你们一件事。”
苏振堂连忙把门拉大,伸手扶了她一把:“快进来!雨这么大,你怎么一个人跑过来了?”
王秀兰已经披衣走出,见状急忙转身进厨房倒热水,又拿来干毛巾,递到陈香面前:“阿香姐,快擦擦,喝口热水暖暖,你这是……”
可陈香全然不顾。
不顾冷,不顾湿,不顾热水,不顾毛巾。
她只是死死抱着怀里的孩子,看着苏振堂与王秀兰,眼神决绝又悲痛,双腿一弯,“扑通”一声,直直对着两人跪了下去。
这一跪,重重砸在青石板地上,闷响一声。
王秀兰吓得浑身一僵,脸色瞬间发白,连忙伸手去扶:“阿香姐!你这是干什么!快起来,我们受不起!”
苏振堂也上前急声:“有话起来说,跪着算什么!”
“我不起来。”陈香摇头,泪水瞬间涌出来,混着雨水一起滑落,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,却又异常坚定,“你们夫妇心善,镇上人人都知道。你们结婚七年没有孩子,我今天把这条小性命送过来,只求你们收留她,养大她,一辈子护着她。别的……什么都别问,什么都别管。”
她说着,便要磕头。
苏振堂一把扶住她,眉头紧锁,语气沉稳而慎重:“阿香,孩子可以留,但总得有个来由。我们不能稀里糊涂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。”
话音刚落,堂屋的动静惊动了王秀兰的老父亲。老爷子年纪大了,觉浅,披了件外衣,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,浑浊的目光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陈香,又落在她怀里紧护的襁褓上,声音沙哑:“这……小香,深更半夜的,怎么闹成这样?”
陈香猛地抬头,脸上泪雨交加,眼神却锐利如刀,没有半分退让:“不能问!来路不能问,去向不能提,身世不能查,将来更不能让孩子自己知道!你们只当她是天上掉下来的闺女,只当是你们亲生的。除此之外,一概不知,一概不问。”
王秀兰的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又酸又软,又慌又疼。
她下意识望向那襁褓。
陈香小心翼翼松开一只手,掀开最外层油布,再掀开一层小棉被。
里面躺着一个刚出生没几天的女婴。
眼睛紧紧闭着,小脸小小的、瘦瘦的,肤色比寻常婴儿偏黄,看上去孱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碎。呼吸浅得几乎难以察觉,小鼻子轻轻翕动,不哭不闹,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,像是天生懂得隐忍,懂得藏住自己。
可奇怪的是,王秀兰只看了一眼,心就彻底软了,软得一塌糊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