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海满月那天,连绵多日的江南细雨终于歇了脚,天头透着淡淡的亮,云层疏疏朗朗,给苏家小院匀出一片温软的日光。
王秀兰特意起了个大早,把小院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,青石板路扫去积水与落叶,墙角的青苔被雨水润得鲜绿,院角那株葡萄藤攀着竹架,垂着嫩生生的卷须,风一吹,轻轻晃悠,捎来淡淡的草木清香。
按照小镇的习俗,孩子满月要摆满月酒,苏家不算富裕,办不起排场,只简简单单备了两桌薄酒,招待至亲邻里。竹椅沿着院墙边一字排开,擦得干干净净,四方木桌上摆着自家炒的南瓜子、盐葵花籽,瓷盘里盛着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鲜梅子,酸甜的气息飘在空气里,还有苏振堂天不亮就起锅蒸的红糖馒头,暄软香甜,冒着热气,是小镇人最实在的喜庆。
苏振堂穿着一身浆洗得平整的布衣,话不多,却忙前忙后,给来客递烟倒茶,眉眼间藏不住的欢喜,那是初为人父的踏实与满足。王秀兰抱着裹在藏青底小碎花蓝布襁褓里的苏海,坐在院中的竹椅上,身子微微侧着,避开直射的日光,全程将襁褓护得妥帖,脸上的笑意温柔得化不开,眉眼弯弯,是儿女双全的圆满与安稳。
苏晚就坐在母亲身侧的小板凳上,扎着两根软软的羊角辫,穿一件王秀兰亲手缝制的浅杏色布衫,袖口裤脚都收得整整齐齐。她安安静静的,小身子坐得笔直,小手轻轻搭在襁褓边缘,时不时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碰一碰弟弟软软的小脸蛋,或是挠一挠他攥紧的小拳头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蝶儿,眼底满是孩童独有的纯净欢喜。
小院里人声热闹,邻里亲戚的道贺声、说笑声混在一起,烟火气十足,暖融融的,裹着江南小镇独有的温情。可这份热闹底下,总有几双眼睛,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,落在苏晚身上,飘着细碎的、不易察觉的闲话。
隔壁的张婶端着一碗盛得满满的红糖水走过来,碗沿还冒着温热的白气,甜香扑鼻。她把糖水递到苏晚面前,脸上堆着和善的笑,语气热络:“晚晚这孩子就是懂事,安安静静的,从不闹人,你看你妈,有儿有女,这辈子算是圆满了,真是修来的福气。对了,晚晚今年八岁了吧?该上小学二年级了,读书是不是很用功呀?”
苏晚抬起头,小脸上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腼腆,指尖轻轻攥着板凳边缘,小声应着:“嗯,张婶好。”她伸手接过糖水,温热的瓷碗碰到指尖,温度稍稍有些烫,她下意识轻轻缩了一下手指,又连忙攥稳,乖乖捧在手里。
王秀兰见状,连忙侧过身,轻轻替女儿挡了挡身前的日光,笑着打圆场:“这孩子打小身子弱,性子也闷,不爱跟人多说话,您别见怪。”
“身子弱是真的,我瞧着都心疼。”张婶凑近一步,声音压得低了些,眼神落在苏晚略显蜡黄的小脸上,又扫过她始终躲在阴凉里的模样,啧啧两声,“我看她这脸黄黄的,一整个夏天也总躲在屋里,从不跟别家小子姑娘一块儿晒日头,是不是晒不得太阳呀?我们家小雨小时候也怕晒,一晒就长痱子,我给涂了好多痱子粉,慢慢就养好了,你也给晚晚试试?”
苏晚的耳朵瞬间微微发烫,指尖不自觉搅着碗里的红糖水,红糖粒在水里慢慢化开,甜香漫上来,她却低着头,不敢再接话。心里像揣了一颗小小的石子,轻轻硌着,她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,不能晒太阳,不能疯跑,这些事被人当面说出来,小小的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窘迫,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懂的自卑。
王秀兰握着襁褓的手微微紧了紧,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,快得让人难以察觉,随即又恢复了温柔的神情,轻轻摸了摸苏晚的头发,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是呀,她体质特殊,打从生下来就这样,太阳一晒皮肤就起红疹子,还会冒水泡,痒疼得厉害,只能尽量躲着点,慢慢养着就好了。”
“那可太娇贵了。”张婶又啧啧两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,“女孩子家,哪能总不见光呀?不见太阳长不结实的,以后长大了嫁人过日子,可怎么办哟。再说了……”
她话说到一半,忽然顿住,眼神往四周瞟了瞟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贴到王秀兰耳边:“我听后头巷子里的人说,这晚晚刚抱来那会儿,雨下得跟瓢泼的一样,半夜三更送过来的,连个正经出生时辰都没有……秀兰啊,不是我多嘴,这孩子,真是你十月怀胎生的?”
这话像一根细针,猝不及防扎进空气里。
王秀兰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,握着襁褓的手指节微微泛白,却依旧维持着镇定,轻轻拍了拍苏晚的头,声音沉了几分:“张婶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,哪有不是亲生的道理?当年我生她时难产,休养得不好,身子弱才养得精细,外人不懂,别跟着瞎传。”
“哎,我就是随口问问,随口问问。”张婶见她脸色不对,连忙打哈哈,“我也觉得不像,你对晚晚这么上心,不是亲生哪能这样。我就是听别人嚼舌根,听一耳朵罢了。”
她说着,又往苏晚身上扫了一眼,那眼神带着探究,像一层薄薄的雾,轻轻罩在苏晚身上。苏晚虽然年纪小,却隐约听懂了“抱来的”“不是亲生”这些字眼,心里猛地一慌,捧着糖水碗的手微微一抖,甜水洒出来几滴,落在手背上,烫得她一缩,却不敢吭声。
等张婶端着空碗,转身跟别的邻里说笑去了,苏晚才仰起小脸,看着母亲,声音细细小小的,带着孩童特有的懵懂与不安:“妈,张婶刚才说……说我是抱来的?什么是抱来的?”
王秀兰的心猛地一揪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,又酸又疼。她放下怀里的苏海,伸手轻轻擦掉苏晚嘴角沾着的糖渍,指尖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,语气温柔却异常坚定,一字一句落在苏晚心里:“别听她瞎说,那是大人没事嚼舌根,乱讲的。你是妈妈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下来的,是妈妈亲生的闺女,这一点,到哪都错不了。”
“那为什么别人要这么说?”苏晚眨着眼睛,眼里浮起一层水汽,“为什么说我是半夜送过来的?”
“因为你生在夜里,下大雨的夜里,别人不知道,就乱猜。”王秀兰把她搂进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背,“以后再听到别人乱说话,别往心里去,妈妈和爸爸都在,咱们不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乖乖点点头,小脑袋点得认认真真,眼里的忐忑却没有完全散去,像一缕轻烟,悄悄缠在心头。她那时候还小,不懂“身世”两个字有多重,只是单纯地信着母亲的话,可那些细碎的传言,已经像一层薄薄的雾,悄悄落进了她的童年。
日子就像江南的流水,缓缓淌过,转眼就到了盛夏。
缠缠绵绵的梅雨季终于彻底过去,太阳开始拿出真正的威势,火辣辣地挂在天上,晒得地面发烫,青石板路被晒得泛着白光,踩上去都烫脚,院角的葡萄叶被晒得卷了边,蔫蔫的,连蝉鸣都变得聒噪悠长。
学校里的体育课,成了全班同学最期待的时光,铃声一响,孩子们便像脱缰的小马,一窝蜂冲向操场,在阳光下跑跳、追逐、玩游戏,汗水浸湿衣衫,笑声飘得很远。
只有苏晚,永远是那个例外。
每到体育课,老师都会格外关照她,轻声让她留在教室自习,不用去操场。她总是安安静静地点头,抱着书本或是画册,坐在靠窗的阴凉位置,一待就是整节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