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星河没反驳,只是轻声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“苏文哲呢?为什么选法学?”夏龙飞又问,目光看向靠窗的上铺。
上铺安静了几秒,然后传来苏文哲低沉的声音,依旧简短,却带着点不一样的情绪,和白天的冷硬完全不同。
“法学的就业前景好。”
他还是和白天一样的回答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可宿舍里的所有人,都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。
果然,他说完之后,宿舍里安静了几秒,陆刚忽然嗤笑了一声,打破了沉默。
“得了吧,别装了。”陆刚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,却一针见血,“我下午去图书馆,亲眼看见你在看农民工维权的案例,书里画的全是重点,笔记写得比教材都厚。你要是只为了就业,用得着这么拼?”
苏文哲沉默了。
漆黑的宿舍里,只能听到他翻身的声音,还有他微微加重的呼吸声。过了很久,他才再次开口,声音很轻,却很重,像一块石头,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。
“我高二那年,我爸妈在工地打工,辛辛苦苦干了一整年,过年的时候,老板卷钱跑了,一分钱工资都没拿到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,可宿舍里的所有人,都屏住了呼吸,没人说话。
“我们去劳动局告,去法院打官司,可我们不懂法,没签劳动合同,手里没什么证据,最后输了。从法院出来那天,下着大雪,我爸妈坐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,哭了一夜,一夜之间,头发都白了大半。我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哭,却什么都做不了,那种无力感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”
“那时候我就想,以后我要学法。我要懂法,要知道怎么用法律保护人,要帮像我爸妈一样的人,帮那些没权没势、不懂法的农民工,要让那些欺负人的人,受到应有的惩罚,要让法律,真的能保护普通人。”
说完,他就没再开口。宿舍里安安静静的,只能听到窗外的风声,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歌声。
夏龙飞的心里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他一直以为,苏文哲是个冷冰冰的、只知道学习的学霸,却没想到,他冷硬的外壳下面,藏着这样的执念,这样的温柔,这样滚烫的理想。
“王一禾,你呢?为什么选法学?”夏龙飞定了定神,又转头问靠门下铺的王一禾。
王一禾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床单,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,还有点沉甸甸的重量。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,“我家是苏北农村的,爸妈都是种地的,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,土里刨食,一年到头,累死累活,也赚不到几个钱。我还有一个弟弟,一个妹妹,都在上学,家里穷,连学费都凑不出来。我是村里第一个考上985的,全村人都看着我。”
“我选法学,就是因为学法将来好找工作,能进大律所,赚大钱,能帮家里减轻负担,能让我爸妈不用再种地,能供我弟弟妹妹上大学,能让我们家,再也不用被人看不起,再也不用因为没钱,处处受委屈。”
他的话很真实,真实得让人心疼。没有什么宏大的理想,没有什么崇高的信念,只是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,只是为了摆脱贫困的命运。
他的话音刚落,上铺的苏文哲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冷,带着点不加掩饰的尖锐,在安静的宿舍里,格外刺耳。
“所以你学法,就是为了赚大钱?”
王一禾愣了一下。
他本来就因为家境,心里藏着自卑,又被苏文哲当众这么质问,瞬间就来了脾气,积压在心里的委屈和倔强,一下子就爆发了出来。
“赚大钱怎么了?”他的声音拔高了,带着点颤抖,在漆黑的宿舍里格外清晰,“我爸妈辛辛苦苦供我读书,砸锅卖铁让我上大学,我赚钱让他们过上好日子,有错吗?难道非要像你一样,抱着不切实际的理想,才叫高尚?才叫学法?”
“我不是说赚钱有错。”苏文哲的声音依旧很冷,从上铺传下来,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硬,“法律是维护公平正义的,是保护弱势群体的,不是你赚钱的工具。你拿着法律的武器,不想着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,只想着进红圈所给有钱人打官司,你学这个,到底是为了什么?你对得起你手里的法典吗?”
“我对得起谁,轮不到你管!”王一禾彻底火了,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,对着上铺的苏文哲,声音里带着点哭腔,“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,能轻轻松松谈理想吗?你不用愁学费,不用愁弟弟妹妹的生活费,不用愁爸妈的养老钱,你当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!”
“我爸妈在地里刨食,晒得脱了一层又一层皮,我弟弟为了给我凑学费,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,我妹妹连新衣服都舍不得买!我不谈钱,谈什么?谈理想能让我爸妈不种地吗?谈理想能让我弟弟妹妹上学吗?谈理想能让我们家不被人欺负吗?”
“我没说你不能赚钱。”苏文哲也坐了起来,在上铺盯着王一禾的方向,声音依旧冷硬,却缓和了一点,“但是你不能忘了,法律的底线是什么。你高考六百七十三分,比我还高两分,你比谁都清楚,法律是用来干什么的。你可以赚钱,但你不能昧着良心,不能忘了学法的初心。”
“我当然清楚!”王一禾的声音带着点哽咽,“不用你提醒我!我就算是要赚钱,也不会昧着良心,不会去帮那些坏人!但是我首先要活下去,要让我的家人活下去,再谈你的公平正义!”
两个人越吵越凶,宿舍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,剑拔弩张。没人说话,都听着两个人的争执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江琛赶紧坐起来,对着两个人摆手,打圆场:“别吵别吵,都是兄弟,有话好好说,别伤了和气。学法嘛,既能帮人,也能赚钱,这俩不冲突,不冲突。你看那些大律师,不也一边帮人维权,一边赚大钱吗?”
“就是。”许星河也跟着开口,声音温润,像一股清泉,浇灭了一点两个人之间的火气,“君子不器,法律既可以是维护正义的剑,也可以是安身立命的盾,没有高低之分,只是选择不同而已。孔子说,‘富而可求也,虽执鞭之士,吾亦为之’,追求更好的生活,从来都不是错。”
两个人这才不说话了,但是宿舍里的气氛还是很僵,能听到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,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夏龙飞赶紧转移话题,想打破这尴尬的气氛:“别聊这个了,说说我吧。我选新闻,是想当记者。”
“记者?”陆刚立刻来了兴趣,刚才的紧张感瞬间散了不少,“为什么想当记者?当记者多累啊,天天跑外勤,风吹日晒的。”
“因为……”夏龙飞斟酌着措辞,一字一句地说,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的热血和坚定,“我想记录这个时代。我想把那些被忽略的、没人看见的真实的事情写出来,让更多的人看见。我想为那些发不出声音的人发声,想有一分热,发一分光。就像鲁迅先生说的,‘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,只是向上走,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。能做事的做事,能发声的发声。有一分热,发一分光,就令萤火一般,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,不必等候炬火。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