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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一步棋（第1页）

他不来的时候，她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弹琴，看竹子长高，看月亮圆了又缺。她有时候对着铜镜看自己的脸，觉得陌生。不是老了——金丹修士的容颜老得很慢——是那双眼睛变了。年轻时那种慵懒的、漫不经心的光已经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的、很安静的疲惫。像一潭水，表面平静，底下什么都有，什么都不肯浮上来。

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不是郭元野——他的脚步声她闭着眼都能分辨。这个脚步声更轻，更谨慎，像一只猫踩着落叶。她没有回头，只是把手指搭上琴弦，弹了几个音。断断续续的，像一个人在随意拨弄。那首曲子的名字叫《约》，是她和陶玉娥之间的暗号。

来的不是别人，是她的大伯母，陶玉娥。

“如烟姑娘的曲子弹得愈发好了。”陶玉娥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市井气，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散修装扮，脸上还贴着易容的东西，看起来就是一个在坊市里讨生活的普通女修。

百里晴雨没有停手，继续弹着：“这位道友是想听曲，还是找人？”

“找人。找一个叫柳如烟的人，问她一句——家里的牡丹开了没有。”

百里晴雨的手指在琴弦上顿了一下。然后她继续弹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开了。白的那株开得最好。”

陶玉娥在她身边坐下，动作很自然，像任何一个来听曲的散修。她借着倒茶的功夫，把一个极小的玉简塞进晴雨掌心。晴雨不动声色地收进袖中，手指继续在琴弦上游走，琴声没有断过一瞬。

“家里都好。”陶玉娥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，“大小姐让我告诉你，事情快了。”

百里晴雨的手指在琴弦上微微一紧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
陶玉娥喝完那杯茶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，说了一句“曲子不错”，便走了。像她来时一样，无声无息。

院子里又只剩下晴雨一个人。她没有急着看玉简，而是继续弹了一首完整的曲子，确认周围没有窥探的神识后，才将灵力注入其中。

晴云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，不高不低，像一潭静水：“三姐，时机已至，金蝉脱壳。”

玉简中的光芒暗下去。百里晴雨将它收入储物戒最深处，与那枚花家碎玉、沈慕贤的诀别玉简放在一起。她坐了很久，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，照在院子里那几竿竹子上，影子落在地上，像画一样。

然后她站起来，开始等。

两个月后的一个傍晚，郭元野来的时候，脸色很差。他坐在石桌旁，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，一口灌下去。“如烟，我要出一趟远门。”

百里晴雨正在给他泡茶，手指微微一顿，然后继续倒水。“大人要去哪里？”

“大人，”她放下茶壶，看着他，“路上危险吗？”

“不危险。”郭元野的语气很随意，“我带了几个人，够了。”

晴雨低下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。“大人，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我有点担心你。”

郭元野看着她，目光柔和下来。“担心什么？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门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晴雨抬起头，看着他，“但我还是担心。大人，能不能让我跟着？”

郭元野愣了一下，然后摇头。“不行。你一个金丹修士，跟着我跑那么远，路上不方便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，语气更软了一些，“你在家里等我，我才能安心。”

晴雨看着他，眼眶微微泛红，但没有再说什么。她只是低下头，轻轻应了一声：“好。”

那天晚上，郭元野走的时候，在门口停了一下，回头看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睛很亮，像含着一汪水。

“如烟，”他说，“等我回来。”

晴雨站在门内，点了点头。“大人路上小心。”

然后他走了。

三天后，天还没亮，百里晴雨就出了门。她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布衣裙，把气息压到最低，远远地缀在郭元野的队伍后面。郭元野带了四个人，都是金丹后期的护卫，赶路的速度不快不慢。她跟得很小心，始终保持着半个时辰的距离，不靠近，也不跟丢。

她知道这样做很冒险。但她更知道，这是她必须做的事。不是因为晴云的命令，不是因为家族的任务——是因为，如果她不“死”在这里，郭元野不会信。二十三年。她用二十三年把自己变成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。现在，她要用自己的“死”，把这份愧疚永远刻进他的骨头里。

这是她最后一步棋。第三天傍晚，队伍走到一处山谷。百里晴雨远远地停在一座山头上，看着下面的路。夕阳把山谷照得金红，风很大，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。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，从储物戒里取出那枚替身符，握在掌心。

符纸是淡金色的，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阵纹，只要注入灵力，它就能在瞬间制造一个与本体一模一样的替身，承受致命一击后灰飞烟灭，连神魂气息都模仿得一模一样，即便是元婴修士也无法分辨。而本体则会被随机传送到方圆百里内的某个安全位置。

她把符纸贴身收好，然后安静地等着。太阳落山的时候，山谷里忽然爆发出剧烈的灵力波动。百里晴雨猛地站起来。隔着很远，她也能看见山谷中灵光炸裂、尘土飞扬。两道黑影从暗处冲出，直扑郭元野的队伍——元婴修士，而且是两个。郭元野的四个护卫瞬间被震开，他独自迎战，剑光纵横，但明显不是对手。

百里晴雨站在山头上，看着下面的厮杀，心跳如鼓。她的手按在胸口，按着那枚替身符，没有动。还不是时候。她要等。等最致命的那一击。

郭元野被逼得节节后退。他的剑法依旧凌厉，但对方两人配合默契，一个正面强攻，一个侧面偷袭，他顾此失彼，身上已经多了好几道伤口。一个护卫被震飞出去，撞在崖壁上，口吐鲜血；另一个被一剑穿胸，当场毙命。

郭元野发出一声怒吼，拼尽全力击退正面那人，却被侧面那人一掌拍在背上。他踉跄前冲，口中喷出一口鲜血。就在这时，正面那人的剑已经到了，直刺他的胸口。

就是现在。百里晴雨没有任何犹豫。她将全身灵力注入替身符，身形化作一道流光，朝山谷中疾射而去。金丹修士的速度远不如元婴，但她不需要比元婴快——她只需要比郭元野的生死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