丰木是被玉牌烫醒的。
不是那种温热的、提醒他什么东西在靠近的烫,是那种——像是把一块烧红的铁放在掌心里的烫。他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,玉牌已经从床头柜上滚到了地上,在地板上发着暗红色的光,一明一暗的,像是一颗正在衰竭的心脏。
他弯腰去捡,手指碰到玉牌的瞬间,整栋楼震了一下。
不是错觉。窗户上的玻璃在嗡嗡响,桌上的杯子滑到地上碎了,墙上的挂钟歪了,指针停在两点十七分。丰木赤着脚站在地板上,感觉到震动从脚底传上来,穿过脚踝、膝盖、脊椎,一直传到后脑勺。他的牙齿在打架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那震动里有灵力——地缚的灵力,正在从封印的裂缝里渗出来,像是高压锅里的蒸汽,在寻找出口。
他拿起手机,给天羽发了一条消息:「下来。地下室。快。」
然后他拉开门,跑上楼梯。不是往上跑,是往下跑。经过二楼的时候,他听见孙大叔开门的声音,老人喊了一声“怎么了”,他来不及回答,只丢下一句“别出来”就继续往下冲。他的脚踩在水泥台阶上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脚底板被台阶的棱角硌得生疼。
地下室的门已经被震开了。铁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铰链上,门板中间凹进去一块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。门后面的楼梯黑洞洞的,声控灯没有亮——不是坏了,是灵力的波动太强,把电路烧了。丰木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,光柱照进黑暗里,照出墙壁上渗出的水珠和台阶上蔓延的裂缝。
他走下去。台阶是湿的,水从地下室的深处漫上来,已经没过了最下面几级台阶。他的脚踩进冷水里,凉意从脚底蹿上来,激得他打了个寒噤。水是黑色的,带着一股铁锈和腐土混合的气味,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膜,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彩色的光。
地下室里全是水。阵法图在水面下发着暗红色的光,那些朱砂刻痕被水泡得模糊了,有些地方已经完全看不清了。丰木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,水没过了他的小腿。他把玉牌举到眼前——玉牌上的裂缝已经蔓延到了边缘,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,像是一条一条的血丝。他试着召唤藤蔓,灵力从掌心涌出来,很慢,很弱,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。一根细如发丝的藤蔓从指尖钻出来,晃了晃,啪的一声断了。
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天羽从楼梯上跑下来,赤着脚,裤腿卷到膝盖,脖子上挂着铜铃,背上背着桃木剑。铜铃在晃,但没有响——它被地缚的灵力压制住了,铃舌在剧烈地摆动,但发不出声音。
“阵法撑不过今晚了。”丰木说。他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,撞在湿漉漉的墙壁上,闷闷的。“它等不及了。”
天羽走到他身边,水没过了两个人的小腿。他伸手进口袋,摸出锁灵针,铜针在手电筒的光下闪着冷光,针身上的符文在微微发烫。“现在怎么办?”
丰木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,指尖触到阵法图的边缘。玉牌上的红光顺着他的手指流进水里,阵法图的刻痕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暗了下去。他能感觉到地缚的灵力在阵法下面涌动,像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,在一下一下地撞着笼子的铁条。每撞一下,阵法就裂开一条新的缝,灵力就从缝里渗出来,一点一点地,像是沙漏里的沙。
他站起来,转过身看着天羽。地下室很暗,只有阵法图的光和玉牌的光,但他能看见天羽的脸——很平静,眼睛很亮,嘴唇微微抿着,像是做好了所有准备。
“你下去。”丰木说,“我缝。”
“好。”天羽点头,把桃木剑从背上取下来,握在手里。
丰木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很多话想说。他想说“小心”,想说“撑不住就上来”,想说“如果缝不好你别怪我”。但他什么都没说。因为他知道,这些话说出来,就变成了压力,变成了让天羽分心的东西。他需要天羽全神贯注,需要他没有任何杂念。
所以他只说了一句:“下去之后,站在阵法图的正中央。用铜铃的声音把它的注意力吸引住。我在外面缝。缝好了,你就上来。”
天羽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然后他笑了。“行。”
他转身,走向阵法图。水在他的脚踝处晃动,每一步都带起一圈涟漪。走到阵法图中央的时候,水已经没过了他的小腿。他停下来,转过身,面对着丰木。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隔着晃动的水面和暗红色的光,对视了一眼。
丰木冲他点了点头。
天羽深吸一口气,把桃木剑举到胸前,闭上眼睛。铜铃响了——七个调,同时响起,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,撞在墙壁上,又弹回来,像是一群鸟在封闭的空间里飞翔。金色的光从铜铃里涌出来,在天羽的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圆形的屏障。
他脚下的地面裂开了。
裂缝是从阵法图的正中央开始的,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刀从地底下切上来,把水泥地面整整齐齐地劈成两半。水灌进裂缝里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在吞咽。天羽的身体开始下沉——不是他主动在跳,是裂缝在吸他,像是一个漩涡,把他往深处拽。
丰木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沉下去。先是脚踝,然后是小腿,然后是膝盖。金色的光在黑暗中越来越小,越来越弱,像是一盏灯被人提着走远了。天羽的脸最后消失在水面下的那一刻,丰木看见他还在笑。
然后裂缝合上了。
地下室恢复了安静。水不再晃动了,阵法图的光也暗了下来,只剩玉牌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,一明一暗的。丰木站在水里,手里握着锁灵针,感觉到天羽的灵力从同心契的线里传过来——很轻,很柔,像是远处有人在唱歌。
他开始缝。
第一针在阵法图的东边。他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,摸到阵法图的边缘。刻痕在水底下很模糊,但他的手指记得它们的位置——他看了三天的图纸,每个符文的走向都背下来了。他把锁灵针的针尖对准第一条裂缝的起点,深吸一口气,扎了下去。
针尖刺进水泥地面的瞬间,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阻力。不是水泥的硬度,是地缚的灵力在抵抗——它不想被缝回去,它在往外推,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挣扎。丰木咬紧牙关,把灵力灌进锁灵针里。玉牌上的红光顺着他的手臂流进手指,又从手指流进针身。针身上的符文亮了起来,一个一个地,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排灯。
裂缝开始缝合。水泥地面在针尖经过的地方重新生长出来,把那些裂开的缝隙填满,把那些渗出来的灵力压回去。丰木的手指在发抖,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灵力在被抽走——每缝一针,他的灵力就少一分,像是有一个人在从他的血管里往外抽水。
他缝了第二针。在东边和南边的交界处,有一条很长的裂缝,从阵法图的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。他把锁灵针对准裂缝的起点,扎下去,灵力灌进去,符文亮起来,地面开始愈合。他的额头开始冒汗,汗珠滴进水裡,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第三针在南边。这条裂缝很短,但很深,针尖扎下去的时候,他感觉到针身没入地面三分之二,才触到底。地缚的灵力从裂缝的深处涌出来,冲击着针尖,震得他的手指发麻。他把另一只手也按在针尾上,用全身的重量压下去。
他感觉到天羽的灵力从同心契的线里传过来——不是以前那种稳定的、平缓的流动,是剧烈的、不规则的波动,像是一个人被人掐住了脖子,在挣扎。天羽在地底下遇到了麻烦。地缚在吞噬他的灵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