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陷入沉默。油灯的灯芯爆出一个细小的火花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,凄厉而悠长。
“姑娘,您先休息吧。”青黛站起身,“我去打点水来,您擦擦脸,换身衣服。这身衣服……”她看着苏清辞身上沾满泥土的宫衣,“得赶紧处理掉。”
苏清辞点头。她确实累极了,从精神到身体都到了极限。
青黛端着破木盆出去打水,苏清辞独自坐在桌前,目光再次落在那片银杏叶上。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叶面。叶片已经有些蔫软,但触感依然细腻。她想起皇帝捡起叶子时,指尖划过她掌心的那一瞬间——很轻,很快,几乎像是错觉。
但那种触感,却清晰地留在记忆里。
***
同一时刻,养心殿。
周景珩已经换下了那身明黄色的常服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,外罩一件深青色绣暗纹的常袍,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后。案上摊开着一本奏折,但他已经很久没有翻动一页了。
高无庸垂手侍立在殿门内侧,眼观鼻,鼻观心,仿佛一尊雕塑。
殿内只点了几盏宫灯,光线柔和而昏暗。窗外月色正好,银白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户,带来庭院里桂花的甜香,还有远处隐约的虫鸣。
周景珩的目光落在案头那方端砚上,墨已经研好,浓黑如漆,但他没有提笔。
他的脑海中,反复浮现着流芳亭畔的那一幕。
月光,秋海棠,太液池的波光。
以及那个突然从花丛后出现的女子。
深褐色的旧宫衣,沾着泥土的下摆,低垂的头,颤抖的声音。她说她叫林阿辞,是负责洒扫废弃宫苑的粗使宫女,因为寻找一支旧银簪而误入御花园深处。
很合理的解释。
但周景珩不信。
不是不信她的说辞——一个粗使宫女在夜色中误入御花园,虽然罕见,但并非不可能。他不信的,是那种感觉。
那种熟悉感。
当她抬起头时,那双眼睛。
清澈,惊慌,但深处藏着一种他无法形容的东西。不是普通宫女的怯懦,也不是妃嫔的媚态,而是一种……倔强。一种即使跪伏在地,即使声音颤抖,依然无法完全掩藏的倔强。
还有她的脸。
虽然消瘦,虽然苍白,虽然沾着尘土,但那张脸的轮廓……
周景珩闭上眼睛,在记忆中搜寻。
三年前,苏家获罪,满门下狱。苏氏女苏清辞,时任昭仪,因牵连被废,打入冷宫。他记得那份奏折,记得萧丞相呈上的“证据”,记得朝堂上群臣的请命。他也记得,自己最终在压力下做出的决定——废苏氏,禁冷宫。
但他不记得苏清辞的脸。
或者说,他从未真正注意过。
后宫妃嫔众多,苏清辞不过是其中之一。她入宫两年,位至昭仪,但他召幸她的次数屈指可数。印象中,那是个安静的女子,话不多,总是低眉顺眼,存在感稀薄。他甚至想不起她说话的声音。
可今夜那个“林阿辞”……
周景珩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书案左侧那叠厚厚的卷宗上。那是隐龙卫近日呈上的密报,其中一份,是关于冷宫苏氏的。
三日前,隐龙卫副指挥使玄武在例行报告中提到:冷宫苏氏近日行为异常,其侍女青黛频繁出入,似在暗中筹备什么。但因冷宫看守松懈,具体细节不详。
当时周景珩并未在意。一个废妃,在冷宫里能掀起什么风浪?无非是想要些吃食衣物,或是试图传递消息。他随手批了“继续观察”,便将卷宗搁置。
但现在……
“高无庸。”周景珩忽然开口。
“奴才在。”高无庸立刻上前一步。
“三日前隐龙卫那份关于冷宫苏氏的密报,取来。”
“是。”
高无庸转身走向殿内一侧的紫檀木柜,打开暗格,取出一份用火漆封着的卷宗,双手呈给皇帝。
周景珩拆开火漆,展开卷宗。
纸张很薄,字迹工整而简洁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