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下了整整一夜,到清晨时分才渐渐停歇。兰台轩的院子里积了些小水洼,倒映着灰白的天光。空气清冷潮湿,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。苏清辞早起,正和青黛一起将昨夜收进屋的厚门帘重新挂上,院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是哑婆子或老太监那种拖沓的步子,而是清脆利落、属于年轻宫女的脚步声。
青黛警惕地回头,只见一名穿着尚宫局浅青色女史服制、面容严肃的宫女,正站在半开的院门外,手中捧着一卷文书,目光平静地看向院内。
那女史约莫二十出头,梳着整齐的双环髻,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。她站得笔直,肩背挺括,浅青色宫装浆洗得一丝褶皱也无。这身打扮与姿态,与兰台轩的破败格格不入。
“苏宝林可在?”女史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。
苏清辞放下手中的门帘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缓步走到院中。青黛立刻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,眼神警惕地盯着那女史。
“我是苏清辞。”苏清辞站定,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,“不知女史前来,有何吩咐?”
女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又扫过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宫装,以及院中那个简陋却实用的泥炉子。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,快得让人抓不住,随即恢复了平静。
“尚宫局传令。”女史展开手中的文书,声音清晰,“太后娘娘五十寿辰在即,宫中各殿各院皆需出力,为太后尽孝。兰台轩苏宝林,着令协助清点整理一批从内库调出的古籍珍本,此批古籍将作为寿礼之一呈献太后。限三日内完成初步分类登记,不得有损毁、遗失、错漏。完成后,需出具清单一式三份,一份留兰台轩,一份交尚宫局备案,一份随古籍送往慈宁宫。”
她念得一字不差,语气平直,不带任何感情色彩。
青黛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苏清辞的心也沉了下去。
太后寿辰,各宫出力,听上去合情合理。但兰台轩是什么地方?冷宫!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废妃,凭什么被分配“协助整理古籍珍本”这种差事?古籍珍贵,稍有差池便是大罪。分类登记涉及学识,若出错也会被诟病。更重要的是——这批书来自内库。
内库是什么地方?那是皇宫的珍宝库,里面存放着历代皇家收藏。从那里调出的古籍,每一本都价值连城,也意味着——每一本都可能被人动过手脚。
“女史。”苏清辞开口,声音依旧平静,“兰台轩地处偏僻,我又是戴罪之身,恐难担此重任。且我学识浅薄,恐误了太后寿礼大事。不知可否……”
“苏宝林。”女史打断了她的话,语气依旧平直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这是尚宫局的正式指派。各宫各院皆有差事,无人可推脱。兰台轩虽偏,苏宝林虽……但既在宫中,便需遵令行事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这批古籍共计三十六卷,皆是前朝珍本,涉及经史子集各类。清点要求:一、查验卷数、册数是否与内库调拨单相符;二、查验有无明显破损、污渍、虫蛀;三、按经、史、子、集四部分类登记,每卷需记录书名、作者、版本、卷册数、简要内容备注;四、清点过程中不得污损、折角、涂抹,需戴棉布手套操作。”
说完,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,递了过来。
“这是内库调拨单的副本,上面有古籍清单。三日后辰时,我会来取清点结果和古籍。届时若未完成,或古籍有损,按宫规处置。”
青黛的手微微发抖,但还是上前接过了那张纸。
女史的目光再次落在苏清辞脸上,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。她的眼神很复杂,有审视,有评估,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……怜悯?
“苏宝林,差事已传达完毕。”女史微微颔首,“三日后见。”
她转身,浅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。脚步声渐行渐远,最后彻底被清晨的寂静吞没。
院子里只剩下苏清辞和青黛。
青黛捏着那张纸,指尖发白。她转头看向苏清辞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:“主子,这……这分明是陷阱!”
苏清辞没有说话。
她走到院中的石凳旁坐下。石凳冰凉,透过单薄的衣裙传来寒意。她伸手接过青黛手中的调拨单,展开。
纸张是上好的宣纸,墨迹清晰。上面列着三十六卷古籍的书名,字迹工整,但没有任何注释。她快速扫过那些书名——《春秋左传注疏》《史记集解》《昭明文选》《杜工部集》《东坡全集》《梦溪笔谈》……
确实都是珍本。
也确实都是容易出问题的类型。
《春秋左传注疏》——经部,注疏类,版本复杂,稍有错漏便会被指为“学识不精”。
《史记集解》——史部,集解类,卷帙浩繁,清点耗时,易遗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