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正是。苏家女眷皆没入掖庭,苏氏因曾获先帝赐婚,封过美人,故单独安置于冷宫芜蘅院。”高无庸回答得谨慎,“这三年来,一直安分守己,未曾生事。”
周景珩沉默片刻。
“安分守己……”他重复这四个字,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。
又一阵夜风吹来,带着更浓的凉意。烛火剧烈摇晃了几下,险些熄灭。高无庸连忙上前,用银剪剪去过长的烛芯,火光重新稳定下来。
“陛下,夜深了。”他再次提醒。
周景珩终于站起身。
月白色的常服下摆垂落,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他走到窗边,负手而立。夜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,也带来远处更清晰的桂花香,还有……泥土和落叶腐烂的气息。
那是深秋宫廷特有的味道,繁华中透着衰败。
“你退下吧。”他说,“朕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高无庸欲言又止。
“退下。”
语气平淡,却不容置疑。
高无庸躬身行礼:“老奴告退。陛下若有吩咐,随时传唤。”
他倒退着走出御书房,轻轻带上殿门。厚重的木门合拢时,发出沉闷的声响,将殿内与外界隔绝开来。
周景珩独自站在窗前。
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,随着火光摇曳而微微晃动。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还有心跳——平稳,有力,但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望着西北方向。
冷宫。
那个地方,他登基三年来,从未踏足过。甚至很少想起。宫廷太大,要操心的事太多,北境狄戎虎视眈眈,朝堂派系争斗不休,江南水患,西北旱情,漕运,盐政,科举,军备……每一件都关乎国本,每一件都需要他权衡决断。
一个冷宫废妃,实在微不足道。
可是……
霉变的米粮。
萧贵妃赏赐的。
苏氏。
这些词在脑海中串联起来,形成一条若隐若现的线。线的两端,是权倾朝野的萧家,和已经败落三年的苏家。而线的中间,是那个曾经在宫宴上哭泣的少女,如今在冷宫里,收到了一袋发霉的米。
真的是保管不善吗?
萧贵妃向来“仁厚”,赏赐东西从不吝啬,但也从不会过问细节。底下人办事不力,导致赏赐之物霉变,这种可能性的确存在。
但为什么偏偏是苏氏?
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?
周景珩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浮现出萧贵妃的脸。明艳,张扬,笑起来时眼波流转,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骄纵。她父亲是当朝丞相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,兄长掌着京畿卫戍,叔父在户部任职……萧家的势力,如藤蔓般缠绕着整个朝廷。
而他,这个皇帝,登基三年,看似稳坐龙椅,实则如履薄冰。
先帝晚年昏聩,朝政积弊已深。他接手的是一个外强中干的帝国,国库空虚,吏治腐败,军备松弛。他想要改革,想要振兴,但每一步都阻力重重。萧丞相为首的世家集团,牢牢把持着朝堂要职,任何触动他们利益的举措,都会引来激烈的反对。
他需要时间。
需要慢慢布局,慢慢培植自己的势力,慢慢……剪除那些盘根错节的枝蔓。
所以他对萧贵妃的专宠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所以他对萧家的跋扈,暂时隐忍。
所以他对冷宫里那个苏氏女的命运,三年来不闻不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