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辞将灰褐布片凑近窗洞透进的光,仔细分辨着经纬线的走向。指尖传来布料特有的粗粝感,混合着陈年尘土的气息。她需要找到拼接的方法,让这些碎片至少看起来像一套完整的、最下等宫人的衣服。青黛蹲在一旁,将洒落的炭末一点点拢回布袋,黑色的粉末沾在她指尖,像一层洗不掉的阴影。屋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,穿过破败的门窗缝隙,发出呜呜的低鸣,卷动地上的灰尘打着旋。苏清辞抬起头,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高耸的宫墙轮廓。墙头之上,天空正从午后明亮的湛蓝,逐渐转向暮色初临的灰青。
“主子,”青黛的声音带着尚未平息的颤抖,“那个黑影……奴婢越想越觉得,那不是寻常人。”
苏清辞收回目光,看向青黛。小宫女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,眼睛里还残留着恐惧。她放下布片,走到青黛身边,握住她沾满炭灰的手。
“我知道。”苏清辞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看到的时候,它往哪个方向去了?”
青黛努力回忆:“从东边的墙头,往西……就是咱们这院子的方向,然后……然后就消失了。太快了,奴婢只看到一道影子。”
东边墙头,往西,消失在这一带。
苏清辞的心沉了沉。如果那黑影真的是监视者,那么它的目标很可能就是芜蘅院——或者说,就是她这个本该在冷宫里悄无声息死去的废妃。
“青黛,”她松开手,声音压得更低,“今晚,我们得做些准备。”
“准备?”青黛茫然地看着她。
“你睡你的,但我会醒着。”苏清辞的目光扫过破屋的屋顶,那里有几处漏光的缝隙,能看到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,“如果真有人盯着我们,那么最可能来的时间,就是夜深人静的时候。”
青黛的呼吸急促起来:“主子,那您……”
“我需要确认。”苏清辞打断她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只有确认了监视的存在,我们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。”
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。
冷宫的夜晚来得格外早,也格外死寂。没有烛火,没有声响,只有风穿过破败宫室的呜咽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、不知是野猫还是什么动物的窸窣声。青黛按照苏清辞的吩咐,早早躺在了角落的草铺上,裹紧了那床薄得几乎不存在的破被。但她睡不着,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大大的,耳朵竖起来,捕捉着屋外每一丝异常的动静。
苏清辞也躺下了,就在青黛旁边。她闭着眼睛,呼吸均匀而绵长,看起来像是陷入了沉睡。但她的意识清醒得像一柄出鞘的刀。
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。
她数着自己的心跳,估算着时辰。大约戌时末,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,三响。然后是亥时,四响。青黛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绵长,她太累了,精神紧绷了一整天,终究还是抵不过身体的疲惫,沉沉睡去。
苏清辞依旧醒着。
她的耳朵捕捉着一切声音:风掠过屋顶瓦片的摩擦声,远处宫墙下巡逻侍卫偶尔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,更远处内廷方向隐约传来的、几乎听不见的丝竹余韵……以及,她自己血液在耳中流动的嗡鸣。
子时。
更鼓声再次响起,五响,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,又很快被黑暗吞没。
就在鼓声余韵消散的刹那——
“咔。”
极轻微的一声。
像是瓦片被什么东西轻轻踩了一下,又像是枯枝断裂的脆响。声音来自屋顶,就在她们这间破屋的正上方。
苏清辞的呼吸没有丝毫变化,但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。她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开一条缝,视线投向头顶那片漏光的屋顶缝隙。月光很淡,云层厚重,缝隙里只能看到一片深灰色的夜空。
没有声音了。
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错觉。
但苏清辞知道不是。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沉稳地搏动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大约数到第二十下的时候,屋顶传来了第二声动静。
这一次更轻,几乎融入了风声里。是瓦片被极小心地挪动时,边缘摩擦的细微沙沙声。然后,一道阴影遮住了屋顶那处最大的缝隙。
月光被挡住了。
虽然只有一瞬,但苏清辞看得清清楚楚——那是一道几乎完全融入夜色的黑影,轮廓模糊,但能看出是人形。它停留在屋顶,一动不动,像是在倾听,又像是在观察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苏清辞维持着沉睡的姿势,连睫毛都没有颤动。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,冰冷、审视、不带任何情绪,像蛇一样从屋顶的缝隙里渗透下来,扫过屋内简陋的一切,扫过角落草铺上蜷缩的青黛,最后,落在她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