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殿里一片寂静。
只有风吹动纱幔的轻微声响,和梳头宫女越来越轻、几乎要消失的梳头声。
萧贵妃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。
她重新转回身,面对铜镜。镜中的美人依旧明艳,但眼底却浮起一层冰冷的霜。
“况是清秋逢落木,萧萧黄叶闭疏窗……”她轻声重复了一遍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,“好句子。凄清,孤寂,却又不失风骨。倒像是她苏清辞能写出来的东西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问:“那‘朱颜散’,没起作用?”
翠缕摇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:“米袋被她们以霉变为由扔了,未曾食用。”
“扔了?”萧贵妃的指尖在妆台上轻轻敲了一下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轻响,“倒是学聪明了。”
她拿起那支螺子黛,重新开始描眉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,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艺术品。笔尖划过眉骨,留下青黑的痕迹。
“不过,”她一边描眉,一边淡淡道,“苟延残喘罢了。冷宫那种地方,缺衣少食,阴冷潮湿,就算不用‘朱颜散’,她也活不了多久。陛下日理万机,岂会记得冷宫里一个将死之人?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但握着黛笔的手指,指节却微微泛白。
翠缕垂首不语。
萧贵妃描完了左眉,开始描右眉。铜镜映出她半张脸,那半张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。
“但是,”她忽然又开口,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,“‘霉米’的事,之前是不是隐约传到御前了?”
翠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:“是……前几日,内务府福公公被陛下叫去问话,问的就是各宫用度,尤其是……冷宫那边的供给。福公公回话说一切如常,陛下也没深究。但奴婢听说,陛下当时问了一句‘当真如常?’,语气……不太对。”
“不太对。”萧贵妃重复了一遍,忽然轻笑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却让内殿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。
梳头宫女的手彻底停了下来,捧着托盘的手臂开始微微发抖。
萧贵妃描完了右眉,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。两条眉毛画得完美无缺,对称,修长,眉尾微微上扬,带着天然的傲气。
她放下螺子黛,拿起一支细小的狼毫笔,蘸了蘸胭脂膏,开始点唇。
朱红的膏体在唇上晕开,让她的唇色更加饱满艳丽,像熟透的樱桃。
“陛下日理万机,”她一边点唇,一边慢条斯理地说,“却还能记得过问冷宫的用度。看来,咱们这位陛下,记性比本宫想象的要好。”
翠缕的头垂得更低,几乎要碰到胸口。
“既然陛下记性好,”萧贵妃点完了唇,对着镜子抿了抿,让胭脂更加均匀,“那咱们就得让陛下看到,冷宫那边,一切‘如常’。一个本该悄无声息死去的废妃,就不该有什么‘精神好转’,更不该有什么‘吟诗作对’。”
她放下狼毫笔,拿起一支金镶玉的步摇,对着镜子插在发髻右侧。步摇垂下三串细小的珍珠流苏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“翠缕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告诉王公公,”萧贵妃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字字清晰,“让他‘关照’得紧些。冷宫那种地方,老鼠多,野猫也多,偶尔掉下片瓦,摔个跤,都是常事。别让苏氏有机会出来碍眼,更别让她……再有什么‘古怪言行’。”
“是。”翠缕应道。
“还有,”萧贵妃从妆台上拿起一对翡翠耳坠,对着镜子戴上。翡翠是极品的帝王绿,在她耳垂边摇曳生光,“查查最近谁在冷宫附近多嘴多舌。张嬷嬷?还是其他什么人?本宫要知道,那些‘传言’,是怎么从冷宫那种死地传出来的。”
她的目光透过镜子,落在翠缕身上。
那目光很平静,却像淬了冰的刀子。
“本宫不喜欢听到底下人有不该有的心思,更不喜欢……有人把手伸得太长。”
翠缕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
“奴婢明白。”她深深躬身,“奴婢这就去办。”
“去吧。”萧贵妃挥了挥手,仿佛在赶走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。
翠缕倒退着出了内殿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梳头宫女重新开始梳理长发,动作比之前更加轻柔小心。捧托盘的宫女依旧眼观鼻鼻观心,但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萧贵妃对着镜子,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