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辞在茅草上闭目养神,却毫无睡意。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,三更了。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身,走到那个破瓦罐旁。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,她看到罐底似乎凝结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湿润。太少了。她用手指轻轻抹过罐壁,将那一丁点湿意擦在指尖,放入口中。一丝微不足道的凉意,带着尘土的味道。她重新躺下,双手交叠放在腹部,指尖能感受到自己平稳却有力的心跳。明天。她在心里默念着那条路线的每一个转折,每一个标记点。成败,就在那一步步的丈量之间。屋顶上,一片薄云飘过,遮住了星光,那片阴影似乎也彻底融入了黑暗,再无动静。
天光微亮时,苏清辞已经醒来。
她叫醒青黛,两人用昨夜收集的那点露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,又各自将那片浸润了微量体力药剂的破布贴身藏好。苏清辞将那件深褐色旧宫衣套在外面,青黛也换上了灰蓝色的旧衣。两人互相检查,确认衣物虽然破旧,但还算干净,颜色也符合低等粗使宫女的规制。
“头发。”苏清辞低声道。
青黛会意,两人迅速将头发重新梳理,挽成最简单的低髻,用粗糙的木簪固定,额前和鬓角故意留出几缕碎发,显得疲惫而潦草。苏清辞又从墙角抓了些浮尘,轻轻拍在两人脸颊和衣襟上,掩盖住过于干净的面容。
做完这一切,阳光已经从屋顶破洞斜射进来,光柱里尘埃飞舞。
午时刚过。
冷宫最沉寂的时刻。大部分宫人都在午休或躲懒,巡逻的侍卫也到了换班的间隙。这是她们推演出的最佳出发时间。
苏清辞最后检查了一遍屋内——木棍留在原地,破碗灯熄灭,诗集和银杏叶藏在茅草深处。她走到门边,侧耳倾听。
外面一片寂静。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,远处似乎有乌鸦的啼叫。
她轻轻拉开门闩。
门轴发出细微的“吱呀”声,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两人屏住呼吸,等了几息,没有任何反应。
苏清辞率先侧身闪出,青黛紧随其后,反手将门虚掩。
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。芜蘅院前的空地上,杂草在风中摇晃,投下凌乱的影子。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枯叶腐败的混合气味,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从远处飘来的饭菜香——那是正常宫苑的方向。
两人对视一眼,苏清辞点了点头。
按照推演的第一段路线,她们没有走向冷宫大门,而是贴着墙根,绕向芜蘅院后方那片半塌的厢房。脚下的泥土松软,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。偶尔有碎石硌脚,苏清辞都小心避开。
穿过厢房废墟时,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。倒塌的梁柱横七竖八,上面爬满了枯黄的藤蔓。阳光被残垣断壁切割成破碎的光斑,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。青黛不小心踢到了一块松动的瓦片,瓦片滚动的声音让两人瞬间僵住。
苏清辞一把拉住青黛,迅速躲进一处断墙的阴影里。
心跳如鼓。
她们侧耳倾听,远处只有风声。过了许久,确认没有引起注意,苏清辞才示意继续前进。
从厢房废墟的缺口钻出去,眼前是一片荒芜的草地,草叶枯黄,几乎齐膝高。草地尽头,是一道低矮的、爬满枯藤的砖墙,墙上有个不起眼的豁口——这是青黛之前发现的,通往废弃的撷芳苑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青黛压低声音,指了指豁口。
豁口不大,仅容一人弯腰通过。砖石边缘粗糙,长着青苔。苏清辞先探身过去,确认对面无人,才招手让青黛跟上。
穿过豁口,环境骤然一变。
撷芳苑显然已经荒废多年,但依稀能看出昔日的精致。亭台楼阁的骨架还在,只是漆色剥落,雕花模糊。园中原本的假山奇石东倒西歪,池塘干涸,露出龟裂的泥底。杂草从石板路的缝隙里顽强地钻出来,几乎淹没了路径。空气里除了霉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类似铁锈的腥气,可能是某个生锈的金属构件散发出来的。
但这里很安静。死寂般的安静。
苏清辞按照记忆中的地图,领着青黛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覆盖的小径,快速向撷芳苑的东北角移动。那里有一道偏门,通往那条狭窄的夹道。
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,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风吹过,枯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,掩盖了她们轻微的脚步声。
起初很顺利。
就在她们即将穿过一片假山石林,距离偏门只有十几丈远时——
一阵整齐的脚步声,夹杂着金属甲片碰撞的轻微声响,突然从假山另一侧传来!
不是预判中的巡逻路线!
苏清辞瞳孔骤缩,一把抓住青黛的手腕,两人同时矮身,闪电般扑向旁边一处半塌的假山石洞。
石洞很浅,勉强能容两人蜷缩进去。洞口垂挂着枯死的藤蔓,形成一道稀疏的屏障。她们紧贴冰冷的石壁,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“这鬼地方,有什么好巡的?荒了十几年了。”一个年轻的声音抱怨道,带着浓重的京城口音。
“少废话,上头让巡就得巡。”另一个沉稳些的声音响起,“听说最近宫里不太平,各处都得仔细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