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青黛那种轻快的步子,也不是小太监那种刻意放轻的碎步,而是沉稳、缓慢、带着某种韵律的脚步声。脚步声停在门外,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。
“苏姑娘在吗?”
是个女人的声音,温和,带着点书卷气。
苏清辞睁开眼,整理了一下衣襟:“请进。”
门被推开。
进来的是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女子,穿着太医署女医官的浅青色官服,头发梳成简单的圆髻,插一支素银簪子。她容貌清秀,眉眼平和,手里提着个药箱。
“下官林素问,奉旨为姑娘请脉。”她微微欠身,动作不卑不亢。
苏清辞起身还礼:“有劳林医官。”
两人在桌边坐下。林素问打开药箱,取出脉枕,动作熟练而从容。药箱里整齐排列着银针、小刀、瓷瓶、纸笔,还有几本用蓝布包着的医书。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的草药味,清苦,却让人心神一宁。
“请姑娘伸手。”
苏清辞将手腕放在脉枕上。
林素问的手指搭上她的腕脉。指尖微凉,力道适中。她垂着眼,专注地感受脉象,呼吸平稳绵长。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良久,她收回手。
“姑娘脉象细弱而数,左关尤甚。可是长期饮食不调,兼有心绪郁结?”
苏清辞点头:“在冷宫三年,确实如此。”
“可有其他不适?比如夜间盗汗,手足心热,或时有头晕目眩?”
“都有一些。”苏清辞顿了顿,补充道,“前几日还觉得腹中绞痛,呕吐过两次,像是……吃坏了东西。”
她没说朱颜散的事。那毒太过蹊跷,在没弄清来源之前,不能轻易透露。
林素问若有所思,又让她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,接着问了些饮食起居的细节。问完后,她提笔开方,字迹清秀工整。
“姑娘这是久虚之体,不能骤补。我先开个温和调理的方子,以健脾益气、宁心安神为主。连服七日,再看情况调整。”她将药方递给苏清辞,“每日一剂,早晚分服。饮食上,宜清淡软烂,少食多餐。可适量用些山药、红枣、小米粥温补,但忌油腻厚味。”
苏清辞接过药方,看着上面熟悉的药材名——党参、白术、茯苓、甘草、酸枣仁……都是些平和之品。她抬头看向林素问:“林医官不问问,我为何会进冷宫?”
林素问收拾药箱的动作顿了顿。
她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看着苏清辞:“下官是医者,只管诊病开方。姑娘的病因,下官已从脉象和问诊中得知。至于其他……”她轻轻摇头,“那不是下官该过问的事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但苏清辞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——不是冷漠,而是谨慎。在这深宫里,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久。
“多谢。”她真心实意地说。
林素问微微颔首,背起药箱:“药方上的药材,太医署会配好送来。姑娘按时服用便是。七日后,下官会再来复诊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苏清辞一眼。
“姑娘既已离开冷宫,日后饮食用药,还需多加小心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听不见,“有些东西,看着无害,用久了……也是会伤身的。”
说完,她推门出去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苏清辞坐在原地,手指轻轻摩挲着药方。
林素问最后那句话,是提醒,还是警告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从今天起,她喝的每一口水,吃的每一口饭,都要格外留神。
窗外传来青黛指挥小太监打扫院子的声音,还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。阳光渐渐西斜,将屋里的影子拉长。远处传来钟声,悠远,沉厚,是宫门下钥的时辰了。
夜幕降临。
长春宫的夜晚,比冷宫更静。
不是那种荒芜的死寂,而是一种压抑的、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的寂静。风穿过空荡荡的庭院,卷起落叶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。正殿那边没有灯火,黑黢黢的,像一只蹲伏的巨兽。
苏清辞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