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清辞!你苏家通敌叛国,罪该万死!你还有脸活着?!”
“贱人!去死!去死啊——”
尖锐凄厉的女声混杂着恶毒的咒骂,像生锈的锯子反复切割着耳膜。苏清辞在黑暗中挣扎,意识像沉在冰冷的水底,那些声音却穿透水面,狠狠扎进她的脑海。
她记得自己明明在图书馆整理晚唐史料,指尖刚触碰到那本泛黄的《旧唐书》副本,书架旁老旧的插座突然爆出火花——剧痛从指尖炸开,瞬间席卷全身。然后就是黑暗,以及黑暗中这些疯狂的声音。
眼皮沉重得像压了铅块,她费力地睁开一条缝。
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蛛网般密布的房梁,木料已经腐朽发黑,几缕天光从破漏的瓦片缝隙中漏下,在空气中投下细碎的光柱,尘埃在其中缓缓浮动。鼻端是浓重的霉味,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酸腐气息。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,铺着一层薄薄、潮湿发硬的褥子。
喉咙干得像是要裂开,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痛楚。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,尤其是胃部,空瘪得发紧,伴随着阵阵眩晕。
“娘娘……娘娘您醒了?您终于醒了!”
一张满是泪痕的少女脸庞凑到近前,约莫十四五岁,面黄肌瘦,眼睛却很大,此刻正瞪得圆圆的,里面盛满了惊恐和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宫装,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。
苏清辞张了张嘴,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。
“水……”她艰难地挤出一个字。
少女——青黛,手忙脚乱地转身,从旁边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里,小心翼翼地舀起半勺浑浊的冷水,颤抖着送到苏清辞唇边。
水带着一股土腥味,冰凉刺喉,但对此刻的苏清辞而言,不啻于甘霖。她贪婪地吞咽了几口,干涸的喉咙得到些许滋润,意识也清醒了不少。
“这是……哪里?”她环顾四周,声音依旧嘶哑,但已能成句。
破败的宫殿,糊窗的纸早已破烂,冷风从缝隙中灌入。墙角堆着些杂物,覆着厚厚的灰尘。除了一张硬板床、一个歪腿的破木桌和两张瘸腿的凳子,再无他物。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腐朽的气息。
青黛的眼泪又涌了出来,扑通一声跪在床前:“娘娘,您不记得了?这里是……是冷宫西侧的芜蘅院啊。您……您已经绝食五天了,奴婢以为……以为您再也醒不过来了……”她哭得肩膀耸动,压抑着不敢放声。
冷宫?
苏清辞的心脏猛地一沉。作为一个历史系高材生,她太清楚这两个字在封建宫廷里意味着什么——被帝王厌弃、失去一切身份与尊严、活着等死的囚牢。
无数破碎的画面和陌生的记忆,随着青黛的哭泣,如同决堤的洪水,强行涌入她的脑海。
大周朝。长安。苏氏嫡女,年十六,因才貌入选宫中,初封才人。父亲苏明远,官至兵部侍郎,为人刚正,却因卷入北境军械贪腐案,被政敌构陷“通敌”,证据“确凿”。皇帝震怒,苏家满门成年男丁斩首,女眷及未成年子弟流放岭南烟瘴之地。而她,苏才人,因是皇帝妃嫔,未被直接处死,却被盛宠的萧贵妃趁机落井下石,诬陷她“心怀怨望、诅咒君上”,一旨诏书,废为庶人,打入冷宫。
原身性格柔弱,突遭巨变,家族覆灭,自身蒙冤,又在这吃人的冷宫中受尽欺凌克扣,绝望之下,选择了绝食求死。
然后……就是现在。
苏清辞闭上眼,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冲击。穿越?这种只存在于小说和影视剧中的桥段,竟然真实地发生在了自己身上。而且一穿过来,就是地狱难度的开局——冷宫弃妃,家族覆灭,仇敌环伺,自身濒死。
理性告诉她必须冷静,但原身残留的悲恸、绝望、不甘,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心防,让她眼眶发酸,胸口闷痛。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,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清明。
不能慌。历史告诉她,在这种绝境中,慌乱等于死亡。
“青黛,”她再次开口,声音平稳了一些,“现在是什么时辰?外面……情况如何?”
青黛擦了擦眼泪,抽噎着回答:“回娘娘,已是申时初了。外面……王公公他们早上来过了,见您还没醒,骂了几句晦气,说……说要是再没动静,明天就把您挪到后头那间漏雨的柴房去……”她说着,又恐惧地颤抖起来,“娘娘,咱们怎么办啊?吃的只剩下半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饼子,水也快没了……他们根本不管我们死活……”
苏清辞默默听着,大脑飞速运转。冷宫的生存逻辑,本质上和任何绝境监狱一样:资源极度匮乏,弱肉强食,管理者(太监宫女)拥有生杀予夺的微小权力,并乐于滥用。原身选择绝食,等于主动放弃生存权,在这些人眼中,已经是个死人了,自然更加怠慢甚至欺凌。
她必须立刻改变这种状态。首先,要活下去。活下去,才有一切可能。
“扶我起来。”苏清辞说。
“娘娘,您身子虚……”青黛犹豫。
“扶我起来。”苏清辞重复,语气不容置疑。她必须尽快评估这具身体的状况,并让外面的人知道,苏氏还没死,还有一口气在。有时候,仅仅是“活着”这个信号,就能改变一些人的态度和行为。
青黛不敢再劝,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坐起。仅仅是这个简单的动作,就让苏清辞眼前阵阵发黑,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里衣。这身体虚弱得超乎想象,胃部因空瘪而痉挛,四肢软绵无力。
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明,甚至带着一种青黛从未见过的锐利,缓缓扫视着这间囚笼般的屋子。她在观察,在评估,在寻找任何可能利用的东西。
破窗,烂桌,瘸凳,粗碗。一无所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