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德海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扶正帽子,手伸到一半又僵住,脸色一阵青白。
苏清辞却不给他反应的时间,继续道,声音依旧平稳:“未经通传,擅闯废妃居所,此为一罪。”她的目光掠过被踹倒在地、瑟瑟发抖的青黛,“纵容手下,对宫人动用私刑,踹打侍女,此为二罪。”
“你……”王德海想打断,声音却有些发虚。这女人……怎么和之前那个只会哭哭啼啼、逆来顺受的苏才人完全不一样了?这眼神,这语气……
“本宫记得,”苏清辞微微偏头,似乎在回忆,【宫廷礼仪·基础】的知识在脑海中清晰浮现,“内廷二十四衙门条例,太监无故欺凌宫嫔,虽废,亦当杖责三十,逐出宫门。若致伤残……则罪加一等。”她抬起眼,直视王德海闪烁不定的三角眼,“王公公在宫里伺候多年,这些规矩,想必比本宫更清楚?”
王德海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他当然清楚。这些规矩平时没人当真,尤其是对冷宫里的废妃,踩死也就踩死了。可一旦被人当面、如此条理分明地指出来,性质就不同了。这女人……她怎么突然懂这些了?还说得这么……这么吓人!
“你……你少吓唬人!”王德海强撑着气势,尖声道,“你一个罪妃,家里都通敌叛国了,还摆什么娘娘的架子!咱家这是按规矩清理冷宫,省得你死在这儿污了地方!”
“清理?”苏清辞嘴角勾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弧度,“本宫若今日真被‘清理’到柴房,不明不白地死了。王公公,你说……上头若是某天忽然想起来查问,或者,有哪个‘多事’的人提一句苏才人怎么死的……”她刻意放缓了语速,“一个被陛下亲口下令打入冷宫的妃嫔,即便有罪,也该由陛下或皇后娘娘定夺生死。你一个太监,擅自处置,是觉得自己的脖子,比宫规和陛下的天威还硬么?”
“你血口喷人!”王德海脸色彻底变了,声音拔高,却透着一股色厉内荏,“咱家……咱家只是……”
“王公公是‘好心’。”苏清辞接过话头,语气平淡无波,“本宫心领了。只是这芜蘅院,本宫住惯了。柴房那种‘好地方’,还是留给更‘需要’的人吧。”
屋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。只有青黛压抑的抽泣声,和门外呼啸而过的风声。
两个小太监面面相觑,不敢再动,偷偷看向王德海。
王德海胸口起伏,三角眼死死盯着苏清辞。眼前的女人明明虚弱得下一秒就要断气,可那眼神,那姿态,那字字句句敲打在宫规和利害关系上的言辞,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,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和……畏惧。
他忽然想起一些传闻。苏家倒台前,这位苏才人也是京城有名的才女,性子虽不算刚烈,却也知书达理。难道……绝食没死成,反而把脑子弄清醒了?还是说,人之将死,反而豁出去了?
不管怎样,今天这情形,硬来恐怕不行了。这女人句句扣着宫规和“上头”,真闹起来,自己虽然未必会因此获重罪,但麻烦肯定少不了。冷宫管事这差事油水不多,麻烦却多,他不想节外生枝。
“哼!”王德海重重哼了一声,掩饰自己的心虚,“牙尖嘴利!看来是死不了了?白费咱家一番‘好意’!”
他眼珠转了转,忽然对身后矮胖太监道:“小德子,把东西拿来。”
矮胖太监小德子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油纸包,递了过去。
王德海接过,看也不看,随手往地上一扔。油纸包散开,露出里面几块黑乎乎、已经干硬发馊的饼子,还有一小撮看不出原色的咸菜疙瘩,散发出一股混合着馊味和霉味的怪异气息。
“既然死不了,就别饿死了给咱家添晦气!”王德海恶声恶气道,“赏你的!省着点吃,下次可没这好事了!”
说完,他像是生怕再多待一刻,猛地一甩袖子:“我们走!”
三人转身,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芜蘅院。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晨雾中。
“哐当”一声,那扇破门被风带上,兀自摇晃着。
屋内再次安静下来。
青黛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包“赏赐”,又看看床上依旧挺直背脊的苏清辞,仿佛还没从刚才的惊变中回过神来。娘娘……娘娘刚才把王公公吓跑了?那个一向在冷宫作威作福、吃人不吐骨头的王扒皮?
“青黛,”苏清辞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扶我一下。”
青黛如梦初醒,慌忙爬起来,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,小心地搀扶住苏清辞。触手之处,瘦骨嶙峋,冰凉一片。青黛的眼泪又掉了下来,这次却是混合着后怕、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。
“娘娘……您、您刚才……”
“没事了。”苏清辞靠着她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刚才那番对峙,几乎耗尽了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气力,此刻太阳穴突突直跳,眼前阵阵发黑。但她不能倒下。
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包食物上。
王德海会这么“好心”?临走还留下吃的?以他那种刻薄势利的性子,被自己当众驳了面子,没下黑手就算克制了,还施舍食物?
不对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