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辞其实早就看到了亭子里的人。从她踏入银杏林开始,眼角的余光就捕捉到了那抹月白色的身影。她的心跳骤然加快,但脚步却没有停。她强迫自己专注于“寻找银簪”这个任务,蹲下身,一片片翻开落叶,动作认真得仿佛真的在寻找什么珍贵之物。
落叶干燥,翻动时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泥土的气息混合着银杏叶的微苦,钻进鼻腔。她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泥土,冻得有些发红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她离亭子越来越近。
终于,在她第三次蹲下身时,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亭子方向传来:
“还在找那支银簪?”
苏清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她缓缓站起身,转向声音来源,然后“惊慌”地跪下:“奴婢不知陛下在此,惊扰圣驾,罪该万死!”
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,头低垂着,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。
周景珩看着她,没有立刻叫起。
风穿过银杏林,卷起几片叶子,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。一片叶子飘到苏清辞面前,她跪着,不敢动。
“起来吧。”良久,周景珩才开口,“既是找东西,何罪之有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苏清辞起身,依旧垂着头。
“可找到了?”
“回陛下,还未……”苏清辞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恰到好处的失落。
周景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。今日她穿的还是那身深褐色宫衣,洗得发白,袖口处有磨损的痕迹。头发梳得整齐,但只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固定。整个人看起来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。
但就是这样一个人,昨夜在他面前念出了那样一首词。
“昨夜那片叶子,”周景珩忽然开口,“你收好了?”
苏清辞心中一震,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:“叶子?陛下是说……奴婢昨夜不小心掉落的那片银杏叶?”
“嗯。”
“奴婢……奴婢收起来了。”苏清辞从袖中取出一个粗布缝的小荷包,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拿出那片银杏叶。叶子保存得很好,金黄的色泽在阳光下依然鲜艳,“陛下亲手捡起的叶子,奴婢不敢怠慢。”
周景珩看着她手中的叶子,又看了看她低垂的眉眼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一旁的高无庸心头一跳——陛下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。
“词是好词。”周景珩说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只是过于消沉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落在苏清辞脸上:“你既在废弃宫苑当差,可曾读过书?”
来了。
苏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知道,真正的试探开始了。
她恭敬地双手捧着那片银杏叶,声音平稳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:“回陛下,奴婢幼时随家父读过几年,略识得几个字。家道中落后,便都荒废了。方才触景生情,胡诌几句,让陛下见笑。”
“家道中落”四个字,她说得轻描淡写,但周景珩听懂了。
苏家。
三年前那场震动朝野的大案,苏尚书获罪下狱,家产抄没,女眷没入宫中为奴。眼前这个女子,就是苏尚书的独女,曾经名动京城的才女苏清辞。
周景珩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。
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子,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看着她捧着银杏叶时微微颤抖的指尖。三年前他下旨时,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这样站在她面前,听她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“家道中落”四个字。
该愤怒吗?该怨恨吗?该痛哭流涕求他平反吗?
都没有。
她只是跪在那里,平静得让人心惊。
周景珩忽然觉得,自己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女子。
风又起,卷起更多落叶。一片叶子飘到亭中,落在石桌上。周景珩伸手拾起,指尖摩挲着叶脉的纹路。
“近日朝中为北境互市之事争论不休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平淡得像在闲聊,“主战者言,狄戎狼子野心,岁币求和乃养虎为患,当以雷霆之师荡平漠北,永绝后患。主和者言,连年征战,国库空虚,边民疲敝,不如开放互市,以茶帛换和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