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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25 章(第1页)

清明的雨,到了午后才渐渐歇了,天边透出一抹灰蒙蒙的亮,湿气裹着寒意,漫透了尚书府的每一处角落。

宋如昔从城郊夏家墓碑处回来,一身素衣早已被雨水浸透,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,眼底的红血丝还未褪去,脚步虚浮地踏进自己的闺房,连侍女上前想要服侍她更衣擦身,都被她轻声屏退。她只想一个人待着,待在这方只属于自己的小天地里,任由那些尘封在心底的回忆,如同决堤的潮水般,汹涌而出,将她彻底淹没。

她没有点灯,也没有生火取暖,就这般静静地坐在窗前的软榻上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望着窗外雨后朦胧的天色,目光放空,思绪却飘回了那些遥远的、温暖的、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这些年,她被太多的离别与伤痛裹挟,平日里刻意压下的思念,在今日这个满是哀思的日子里,再也藏不住,一桩桩,一件件,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。

她最先想起的,永远是夏家,是那个给了她年少时光里最纯粹温暖的夏家,是夏家小姐夏峋,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夏家公子。

与夏峋姐姐的相识,是在她七岁那年春日宴。

夏峋比她大两岁,彼时已是九岁的少女,生得明艳灵动,一双杏眼亮晶晶的,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会弯成小小的月牙,周身没有半分世家小姐的娇纵与刻薄,反倒像一团小太阳,走到哪里,就把光亮和温暖带到哪里。那日夏峋穿着一身浅粉色的罗裙,头上簪着一支小小的玉簪。

宋如昔抬眸,撞进夏峋满是笑意的眼底,一时竟忘了说话,只是呆呆地看着她。夏峋也不恼,反倒从袖中掏出一块精致的桂花糕,递到她面前:“这个可好吃了,我娘亲手做的,你尝尝看。”

那是宋如昔第一次,如此轻易地被一个陌生人亲近,没有疏离,没有客套,只有纯粹的善意。她接过桂花糕,小口咬了一口,甜而不腻的香气在舌尖化开,就像夏峋给她的感觉一样,温暖又舒服。从那以后,夏峋便常常来找她,或是拉着她去逛京城的街市,或是陪她在尚书府的花园里看书,或是与她促膝长谈,说些闺阁里的小趣事,说些她听闻的市井故事。

夏峋懂她的沉默,懂她的不喜喧闹,从不会强迫她做不喜欢的事。她会在宋如昔发呆的时候,安安静静地陪在一旁;会在宋如昔被其他小姐议论孤僻的时候,挺身而出,护在她身前,厉声呵斥那些嚼舌根的人;会在宋如昔生日的时候,亲手绣一方手帕,上面绣着她最爱的青竹,一针一线,皆是用心。

她们一起在春日里放风筝,夏峋跑在前面,笑声清脆,宋如昔跟在后面,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;一起在夏日的夜晚,坐在庭院里数星星,夏峋给她讲天上的神话故事,宋如昔静静听着,偶尔开口问一两句;一起在秋日里捡落叶,做成漂亮的书签,互相赠予对方;一起在冬日里围炉煮茶,说着少女间的悄悄话,憧憬着长大后的日子。

宋如昔至今都记得,有一次她不慎摔了一跤,膝盖擦破了皮,疼得眼泪直流,夏峋比她还要着急,小心翼翼地扶着她,一边轻声安慰,一边拿出自己的手帕,轻轻为她擦拭伤口,还吹着她的膝盖,柔声说:“不痛不痛,峋儿姐姐吹吹就不痛了,如昔妹妹最勇敢了。”那一刻,夏峋的温柔,刻进了她的心底,成为了她年少时光里,最安心的依靠。

她们是知己,是姐妹,是彼此年少时最珍贵的陪伴。宋如昔性子沉静,少言寡语,夏峋明艳张扬,活泼开朗,看似截然不同的两个人,却偏偏心意相通,无话不谈。宋如昔会把自己心底的迷茫与困惑说给夏峋听,夏峋会耐心地开导她,安慰她;夏峋会把自己的小烦恼、小喜悦分享给宋如昔,宋如昔会静静聆听,给予她最真诚的回应。

那时的她们,都以为这份情谊会长久延续,会一起长大,一起及笄,一起出嫁,会做一辈子的好姐妹。可谁也没有想到,一场突如其来的惨案,将这一切彻底打碎,那个明艳张扬、待她如亲妹的夏峋姐姐,永远停在了十三岁,再也不能陪她长大,再也不能与她谈笑风生。

想起夏峋,宋如昔的泪水又一次无声滑落,她抬手轻轻擦去眼泪,可回忆却依旧不停,转而想起了夏家哥哥,那个初见时便温润如玉的少年。

夏家公子比夏峋大六岁,比宋如昔大八岁,初见时,他不过十五岁,却已生得眉目清俊,气质温文,一袭青衫,身姿挺拔,站在那里,便如清风明月一般,让人觉得格外舒服。那是在夏府的家宴上,宋如昔跟着父母去赴宴,第一次见到夏家哥哥。

彼时她躲在宋夫人身后,怯生生地看着眼前的少年,少年察觉到她的目光,缓缓转过身,对着她温和一笑,那笑容干净和煦,没有半分少年人的傲气,只有满满的温柔。他缓步走到她面前,微微躬身,语气谦和:“如昔妹妹,初次见面,未曾准备见面礼,倒是唐突了。”

说罢,他略微思索,随即笑着道:“听闻如昔妹妹喜欢精巧小物,正巧街市上的花灯铺新到了不少样式,我这便去为妹妹买一盏花灯,算作见面礼,可好?”

不等宋如昔开口,他便转身快步出了夏府,不过半个时辰,便提着一盏精致的莲花灯回来了。那莲花灯做工精巧,绢布是淡粉色的,花瓣层层叠叠,里面点上蜡烛,透亮又好看,正是宋如昔喜欢的模样。他将莲花灯递到她手中,柔声说:“妹妹看看,可还喜欢?若是不喜欢,我再去换。”

宋如昔捧着那盏莲花灯,指尖能感受到花灯的温度,抬头看着少年温润的眉眼,小声说了一句:“喜欢,谢谢夏家哥哥。”

那盏莲花灯,她一直珍藏着,从七岁到十四岁,整整七年,即便边角泛黄,颜料褪色,她也依旧挂在闺房的梁上,日日擦拭,视若珍宝。因为那是夏家哥哥给她的第一份礼物,是他那份温润善意的见证。

后来的日子里,夏家哥哥待她一直极好。每次上街,若是遇见她,总会记得给她买一盏最新的花灯,兔子灯、狮子灯、蝴蝶灯,各式各样,从未重样;若是有好吃的点心、新鲜的果子,也总会让夏峋带给她;在她遇到难题,或是心情不好的时候,他会像个真正的兄长一般,耐心开导她,给她讲一些道理,语气始终温和,从未有过半点不耐烦。

他从不因自己是世家公子而骄纵,待人谦和,孝顺父母,爱护妹妹,是京中人人称赞的好少年。宋如昔曾听旁人说,夏家哥哥文武双全,日后定能前程似锦,她也一直觉得,这样温润如玉的少年,定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,会娶妻生子,安稳度日,一生顺遂。

可命运就是这般残酷,这般不公。这般好的少年,还未等到弱冠之年,还未施展自己的抱负,便因一场莫须有的谋逆案,含冤而死,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。那个总是对她温和一笑,会为她买花灯的夏家哥哥,再也不会出现了,只留下那一盏旧花灯,陪着她,在无数个思念的日子里,独自垂泪。

夏家兄妹的模样,在宋如昔的脑海里交替浮现,他们的笑容,他们的声音,他们的温柔,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。可越是清晰,她的心就越疼,疼到无法呼吸,疼到浑身颤抖。那两个曾经鲜活的、温暖的人,终究踏上了不归路,永远留在了冰冷的泥土里,再也回不来了。

从夏家兄妹的回忆中抽离,宋如昔的思绪又飘向了皇宫,飘向了那位明艳大方、温柔可亲的长公主。

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姐,身份尊贵无比,是整个大靖最尊贵的女子。可她却从无半分公主的骄矜与跋扈,为人和善,心怀慈悲,待宫中之人宽厚,待朝中大臣的家眷也极为亲和,是京中人人敬重的长公主。

宋如昔与长公主的相遇,是在她七岁那年的宫廷盛宴上。那日是圣上的生辰,宫中大摆宴席,朝中所有文武大臣,皆带着家眷入宫赴宴。宋如昔跟着父母入宫,面对金碧辉煌的宫殿,满殿的权贵,以及众人的目光,她愈发怯懦,紧紧攥着宋尚书的衣袖,低着头,不敢抬头,不敢说话,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,说错了什么。

宴席之上,歌舞升平,觥筹交错,热闹非凡,可宋如昔却觉得浑身不自在,只想找个角落躲起来。就在她局促不安的时候,一道温柔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:“这便是宋尚书家的小丫头吧?生得这般清秀可人,眉眼干净,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。”

她怯生生地抬头,映入眼帘的,便是长公主。长公主身着一袭明黄色的华服,头戴凤冠,容色绝世,明艳大方,周身散发着皇家的尊贵气度,却又眉眼温柔,笑容和煦,让人丝毫不敢心生畏惧,只觉得亲切。

长公主微微俯身,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,动作轻柔,语气温和:“不必害怕,本宫没有恶意,只是觉得你这小丫头,很是讨人喜欢。”

那是宋如昔第一次,被如此尊贵的人夸赞,而且是毫不吝啬的真心夸赞。长公主拉着她的手,让她坐在自己身边,亲自给她夹菜,给她拿点心,耐心地陪她说话,问她的年纪,问她平日里喜欢做什么,没有半分公主的架子,全然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。

长公主说她聪慧,说她沉静,说她日后定是个有才情的女子,还说若是日后她想来宫中玩耍,随时可以让人带她来。在那个陌生又威严的皇宫里,长公主的温柔与夸赞,如同冬日里的暖阳,驱散了她心中的怯懦与不安,给了她莫大的勇气与温暖。

后来,长公主偶尔也会宣她入宫,陪自己说话,给她带一些宫外难得的珍宝与点心,教她一些宫廷礼仪,却从不会强迫她做任何事。长公主会跟她讲一些自己年少时的故事,讲一些宫外的趣事,看着她的眼神,满是慈爱与疼惜。

宋如昔一直觉得,长公主是这世间最美好的女子,明艳、温柔、善良、尊贵,她理应一生顺遂,福寿安康。可天不假年,在宋如昔十岁那年,长公主忽然患上重病,卧病在床,太医们束手无策,药石罔效。

长公主薨逝前,特意派人将她叫到公主府。彼时的长公主,早已不复往日的明艳,面色苍白,身形消瘦,躺在病榻上,气若游丝,可看见她的时候,依旧艰难地扯出一抹温柔的笑。她伸出枯瘦的手,紧紧握住宋如昔的小手,声音虚弱,却字字清晰,满是嘱托与期许:“小宋宋,答应我,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呀。要平安,要快乐,要好好长大,不要被这世间的苦难困住,要做自己想做的事,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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