奇点小说

第 28 章（第1页）

时序又过一秋，桂香落尽，寒意初临，宋如昔十五岁了。

十五岁，于女子而言是及笄之年，是人生头等大事，本该是京中世家贵女最风光体面的日子——大摆筵席，宴请亲朋，满座高朋，珠翠环绕，礼乐声声，贺语不断，红烛高照，映着少女娇颜，从此算真正长大成人，是家族颜面，也是未来婚嫁的体面开场。

可这一年，宋如昔的及笄礼，冷清得近乎无声。

没有广发请帖，没有大摆筵席，没有鼓乐喧天，没有络绎不绝的宾客车马，甚至连府内都未刻意张灯结彩，只在正厅略备了几案清茶点心，寥寥几位至亲在场——父母，几位近支长辈，再无他人。

侍女们手脚轻盈地布置，不敢高声言语，连灯笼都只挑了几盏素色浅红，不敢太过张扬，仿佛生怕一热闹，就戳破了这几年来压在宋家、尤其压在宋如昔心上的沉郁。

宋如昔坐在镜前，看着侍女为她梳起发髻，插上那支象征及笄的银簪。镜面里的少女，眉眼长开，肤色白皙，气质沉静如古玉，却少了少女该有的鲜活明媚，眼底常年覆着一层淡得化不开的凉。

她没有半分期待，亦无半分喜悦。

及笄又如何？成年又如何？

这世间，早已没有人为她真心庆贺，没有人与她共话成长，没有谁再把她的生辰放在心上，当作天大的事。

她静静看着镜中，思绪飘回更早的年岁——七八岁、九岁、十岁之前，每一次生辰，都热闹得不像话。

夏家会提前半月便开始准备，夏峋姐姐拉着她挑布料做新衣，夏家哥哥亲自去选最精巧的生辰礼，或是玉佩，或是笔墨，或是一盏独一无二的花灯。生辰当日，夏家一众人必到，礼物堆到她抱不住，夏峋姐姐会抱着她笑：“我们如昔又长一岁，越来越好看了。”

长公主在世时，也必遣人送来赏赐，珠宝、绸缎、名家字画，每一样都贵重体面，附一句亲笔：小宋宋生辰喜乐。

堂兄更是从不缺席，会早早候在府中，带她去街上吃最甜的点心，买她眼馋许久的小玩意儿，笑着说：“如昔生辰，堂兄全包了。”

那时候，她的生辰是真真正正的生辰——有人疼，有人宠，有人把她的欢喜放在第一位。

可如今，那些人都不在了。

夏家满门含冤，成了京中禁忌，无人敢提，更无人敢在明面上与宋家走得过近，怕被牵连。长公主早逝，宫中旧人更替，谁还记得一个尚书府女儿的生辰。堂兄远在西北，生死牵挂，连一封书信都难以及时抵达。

剩下的，只有父母小心翼翼的疼惜，和一府沉默的仆从。

及笄礼开始得极淡，没有宾客喧哗，没有礼乐齐鸣，只有长辈一句简单的祝福，母亲红着眼眶为她正簪，父亲沉声道：“吾女及笄，自此成人，愿平安顺遂。”

流程匆匆走完，连半个时辰都不到。

点心未动几样，茶凉了半盏，所谓的及笄宴，便算结束。

没有热闹，没有祝贺，没有少女成群的笑语，没有艳羡的目光，甚至连一句真心的“生辰快乐”，都显得稀薄。

宋如昔回到自己的闺房，卸下钗环，坐在窗前，望着院中秋叶落尽的枝桠，轻轻吁了口气。

她不难过，也不怨。

只是平静地认清一件事——

这么多年，她早就是一个人存活下来了。

从夏家走了，长公主走了，堂兄走了，她就已经是一个人了。

及笄礼热闹不热闹，又有什么要紧？

十五岁，不是开始，不是欢喜，只是又多活了一年，又多撑了一年，又在这没有故人的世间，独自熬了一年。

她抬手抚过鬓边那支简单的银簪，轻声对自己说：

“宋如昔，十五岁了。”

“你要好好活着。”

“为自己，为夏家，为所有回不来的人。”

窗外风静，室内无声。

这场及笄，不热闹，不风光，不圆满。

却最像她这几年的人生——

冷清，沉默，独自成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