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京城,槐花开得满街堆雪,风一吹便落得漫天皆是,连空气里都裹着清甜的暖意,这是数年来,长安城最轻快的一个夏天。
北境平定的捷报,是伴着三匹快马接连入京的嘶鸣,彻底传遍京城每一寸街巷的。传报军士甲胄上还沾着边关的黄沙与未干的血渍,顾不上擦拭,便纵马穿行于朱雀大街、东西两市,手中高举的捷报文书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洪亮的嗓音穿透市井喧嚣,一遍又一遍宣告:“北狄俯首献降书!容小将军率边军大胜,四载战事终了,大军即日启程班师回朝——”
这声音,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瞬间激起千层欢浪。
街头摆摊的商贩撂下挑子,茶坊里的客人涌到街边,学堂里的学子停下诵读,深宅大院的仆妇们也纷纷走出院门,人人脸上都带着压抑已久的欢喜,欢呼与掌声此起彼伏。百姓们忘不了,四年来边关烽火不息,北狄铁骑几度犯境,粮草转运、兵役征发,家家户户都揪着心,生怕战火蔓延至中原,更忘不了容家世代忠良,容老将军战死沙场,容小将军十九岁离京,以弱冠之躯扛起守土重任,以三万残兵对抗十倍敌军,硬生生守了安国北境四年。
如今奸佞伏诛,沉冤得雪,战事终了,忠良凯旋,所有人都觉得,苦日子终于熬到了头,往后便是海晏河清、岁岁平安。街头有人摆了酒食,免费分给过往行人,家家户户都在筹备着迎接大军归来,容府门前更是早早被邻里围了又围,都在道贺容家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,等着小将军荣耀归府,与夫人团圆。
宋如昔是在小院的茉莉花丛前,听到这捷报的。
她正蹲在花前,细细修剪枝叶,指尖拂过嫩绿的叶片,鼻尖萦绕着茉莉淡柔的香气,身上穿着一身素色软缎衣裙,因日日期盼,眉眼间本就带着柔婉的期许,待那传报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时,手中的剪刀倏然落地,发出“当啷”一声轻响。
她僵在原地,半晌才缓缓站起身,一双杏眼微微睁大,眼底先是错愕,随即涌上难以言喻的狂喜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捷报……真的是捷报。
战事结束了,狄人投降了,她的容慕宁,要回来了。
四年了,整整四年。
从十六岁一纸和离书将她推开,到二十岁这年,他终于要踏着烽烟,回到她身边。她熬过了流言蜚语,熬过了查案的凶险,熬过了日日夜夜的思念,熬过了无数个对着边关方向独坐的夜晚,终于等来了这一天。
她弯腰捡起剪刀,指尖都在微微颤抖,却顾不上整理凌乱的枝叶,快步走到院门口,望着街头欢腾的人群,听着那些关于容慕宁的夸赞,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。她想象着他归来的模样,四年沙场征战,他定是比离别时更挺拔,眉眼更沉稳,铠甲在身,荣耀加身,然后走到她面前,卸下一身风霜,温柔地唤她一声“如昔”。
她转身回屋,快步走到梳妆匣前,打开最底层的锦盒,拿出那张泛黄的和离书,指尖轻轻摩挲着,眼底满是释然。等他回来,她就当着他的面,把这张纸撕得粉碎,他们还是夫妻,是名正言顺的夫妻,再也没有分离,没有冤屈,没有牵挂,往后的日子,他们要一起守着容府,陪着婆母,平平淡淡过一辈子。
她开始细细打理自己,梳了一个温婉的发髻,插上一支他当年送她的玉簪,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裙,坐在窗前,一遍又一遍想象着重逢的场景,心中悬了四年的石头,终于彻底落了地,只剩满心的安稳与期盼,只盼着早日见到夫君那张日思夜想的脸。
这般满心欢喜的期盼,一直持续到午后,院外突然传来小厮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慌乱的呼喊:“夫人!夫人!边关来信,是公子的亲笔信!”
宋如昔猛地抬头,几乎是立刻起身,快步迎了出去,心跳快得仿佛要跳出胸腔。
是慕宁的信!他定是知道捷报传京,特意写信给她,诉说思念,告知归期!
小厮跑得满头大汗,手中紧紧攥着一封沾着边关风沙的信封,信封上的字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,笔锋硬朗,带着容慕宁独有的风骨,落款处写着“慕宁亲笔”。宋如昔伸手去接,指尖因激动而不停发抖,连声道谢,捧着信封的手,都在轻轻颤抖。
她快步走回屋内,关上房门,将自己置身于安静的空间里,坐在桌前,深深吸了一口气,想要平复激动的心情,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。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,取出里面的信纸,信纸带着淡淡的硝烟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,她未曾多想,满心都是即将读到夫君亲笔书信的欢喜。
可目光落在信纸第一行的瞬间,她脸上的笑意,瞬间僵住,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,从头凉到脚。
“吾妻如昔,见字如晤。”
一句“吾妻”,是他四年来,第一次这般唤她,可这称呼里,没有重逢的喜悦,只有沉甸甸的、让人心慌的悲凉。
宋如昔的指尖死死攥着信纸,指节泛白,瞳孔微微收缩,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,她屏住呼吸,颤抖着目光,继续往下看,每看一个字,心就往下沉一分,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,眼前阵阵发黑。
“小如昔,当你见到这封信时,我或许,不能陪你走下去了。”
“四载征战,身经百战,旧伤叠新伤,早已透支心力,此番最后一役,旧伤尽数崩裂,寒毒攻心,又染了重症,军中军医倾力诊治,却说我伤势过重,沉疴难愈,撑不到班师回京的那一日了。”
“我答应过你,要平定战事,护国安邦,要洗清容家冤屈,要平安归来陪你,我做到了前半部分,北狄已降,容家清白,河山太平,可我终究,食言了,没能做到最后一件事。”
“我知你等我多年,知你这些年受了无数委屈,知你满心期盼我归来,可我终究,要负你了。如昔,别难过,别为我伤心,答应我,好好活下去,好不好?”
“我走之后,你不必为我守节,你还年轻,不过二十岁,人生还很长,可以寻一个温柔待你的良人,忘了我,忘了所有过往的伤痛,平平安安、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,别再被我牵绊,别再被过往困住,这是我,最后一个心愿。”
“慕宁绝笔。”
最后一笔落下,字迹都带着几分虚浮的无力,显露出写信时,他已是强弩之末,拼着最后一口气写下这封绝笔信。
宋如昔就那样坐在桌前,一动不动,眼底的欢喜、期盼、光亮,在这一刻尽数熄灭,只剩下死寂的空洞。手中的信纸轻飘飘的,却重如千斤,砸得她喘不过气,耳边嗡嗡作响,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,只剩下信纸上的字字句句,像一把把尖刀,狠狠扎进她的心脏,凌迟着她的每一寸神经。
怎么会……怎么会这样?
明明刚刚才传来捷报,明明战事已经结束,明明他就要回来了,明明他们马上就能团聚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