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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3 章（第1页）

容慕宁率军远去的马蹄声，早已消散在微凉的晨风中，宋如昔却依旧立在将军府朱红的门前，半步也未曾挪动。

府前的石狮子静默伫立，风卷着深秋的落叶，打着旋儿拂过她素净的裙摆，地上的碎叶被风带起，又轻轻落下，像极了她此刻翻涌难平的心绪。她望着西北边关的方向，那是堂兄埋骨之地，是容震将军捐躯之所，是容慕宁此刻奔赴的沙场，目光所及，皆是云烟，脑海里却翻涌着无数鲜活又悲壮的身影，一桩桩往事，一个个英魂，密密麻麻挤满心头，压得她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沉重。

安国的边疆，自她记事起，便从未有过真正的安宁，那片黄沙漫天、风雪刺骨的土地，从来都是忠魂埋骨地，从来都不缺舍身赴死、为国捐躯的英烈。而这些人，或与她血脉相连，或与她有过一面之缘，或自幼便听人传颂，每一个名字，每一段过往，她都深深记在心底，刻入骨血，历经岁月打磨，非但未曾淡忘，反倒愈发清晰，每每想起，皆是锥心的痛与无尽的敬。

她最先想起的，是她血脉相连、自幼相依为靠的堂兄，宋绫。

那个总是眉眼温柔，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她的少年，那个会在她受委屈时默默护在她身前，会在她难过时轻声安慰的兄长，不过才二十岁，正值人生最好的年华。

二十岁的少年，本该在京城的春风里策马游园，本该在书桌前研读诗书，本该等着战事平息，荣归故里，亲眼看着她安稳度日，兑现护她一生的承诺，可他却毅然选择了奔赴边关，将一身热血洒在了西北的苦寒之地。

她至今记得，堂兄临行前，只给家中留了一份书信，说自己肯定会胜利归来，那时候他会为全家送上世间最好的东西，可她等来的，不是荣归故里的兄长，而是军中传来的噩耗，是那张写着“堂妹如昔，好好活下去”的纸条。他是因失血过多，永远倒在了战场上，连最后一面都未曾与她相见，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能送回京城，最终只化作一抔黄土，长眠于他守护的边疆。二十岁的光阴，永远定格在了黄沙漫天的战场，再也不会长大，再也不会归来，只留她一人，在无数个深夜，对着西北方向，默默思念，遥遥祭拜，守着那句遗言，艰难地活下去。

紧接着，容震老将军的身影，清晰地浮现在眼前。

那位她未曾谋面，却早已心怀敬意的将军，那位宽厚忠勇、一生守护安国边疆的镇国大将，走的时候，才不过四十六岁。四十六岁，正是男人年富力强、刚步入中年的年纪，半生征战沙场，屡立奇功，战无不胜，为安国抵御了无数次外敌进犯，守护了万千百姓的安宁，本该是卸甲归乡，陪伴容夫人安享晚年，看儿子容慕宁成家立业、安稳度日，尽享天伦之乐，可终究还是没能熬过边关的刀光剑影与无情战火。

为了保住麾下数百名受伤将士的性命，他毅然决然孤身断后，用自己的身躯，挡住了敌军的千军万马，最终血染沙场，马革裹尸。

他是容家的顶梁柱，是容夫人倚靠一生的夫君，是容慕宁敬爱的父亲，更是安国不可或缺的军事统帅，他的离去，于容家是天塌地陷的悲痛，于安国是折损脊梁的损失，从此，边关再无容震将军，再无那般运筹帷幄、护三军周全的定海神针，而年仅十九岁的容慕宁，不得不褪去常服，披上铠甲，接过父亲的兵符与重担，踏上那条九死一生的征途。

而在所有英烈中，最让她意难平、最让她铭记一生的，终究是那位独一无二、光耀安国的女将军，安昭鸾。

她至今清晰记得初见长公主的每一个细节，那年她才七岁，还是个怯生生、懵懂无知的小姑娘，跟在父亲身后，参加宫中的宴会。彼时的安昭鸾，二十四岁，正是女子最好的年华，褪去一身戎装，身着绣着凤凰的华服，头戴金钗，明艳张扬，眉眼间既有女子的温婉，又有军人的飒爽坚毅，站在人群中，那般耀眼，那般夺目，让人移不开眼。

她是先帝嫡长公主，是安国唯一一个女将军，二十岁那年，便不顾满朝文武的反对，毅然披上铠甲，领兵奔赴边疆，征战数载，大破戎狄，收复失地，打出了安国的威风，守护了边疆数年的安宁。

可常年征战，风餐露宿，早已耗尽了她的心力，二十五岁时，便积劳成疾，旧疾缠身，即便寻遍天下名医，也难以根治，病痛日夜折磨着她，却依旧没能磨灭她心中的家国大义。

二十七岁，正值盛年，这位一生为国、倾尽所有的长公主，终究没能熬过病痛的折磨，香消玉殒，永远离开了她守护一生的家国。她终身未嫁，没有儿女绕膝，没有儿女情长，把所有的青春、热血、心力，乃至生命，全都献给了安国的山河，献给了边关的将士，献给了天下百姓，终其一生，都在为家国安宁奔波，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。

宋如昔耳也依旧回荡着那句“小宋宋，一定要好好活下去。”挥之不去，挥之不散。

除了这些刻在心底、难以忘怀的人，还有那些年幼时，便从长辈口中、从市井闲谈里听了无数遍的将军们，那些故事，伴着她长大，也在她心中种下了深深的印记。

最让她幼时满心迷茫的，是那位西北的无名将军。无人知晓他的姓名，无人知晓他的年岁，无人知晓他来自何方，家中是否有等候他归来的父母妻儿，无人知晓他的过往，只知道他驻守西北，奋勇杀敌，一生都在战场上拼杀，最终战死沙场，连一块刻着名字的墓碑都未曾留下，如同一粒尘埃，湮没在边疆的黄沙之中，无人祭奠，无人铭记，悄无声息地来，又悄无声息地走。那时的她尚且年幼，听不懂家国大义，不懂何为舍生取义，只觉得满心茫然与酸涩，不懂为何有人甘愿舍弃性命，舍弃家人，甘愿默默无闻，只为守护这万里山河，不懂那些驻守边疆的将士们，心中到底藏着怎样的信念，才能这般义无反顾，视死如归。

这份迷茫，在听闻霍萧辰将军平安归来的消息时，化作了满心的欣喜与慰藉。

那时边疆战事稍缓，霍将军率领将士浴血奋战，最终击退敌军，凯旋归京。

消息传回京城时，百姓们走上街头，夹道相迎，满城欢腾，她守在将军府的庭院里，听着外面的欢呼声，看着院中的繁花，心中满是抑制不住的欢喜。

又想起霍将军与蓝小姐成亲，那天二人的尴尬无措与无奈，现在这段不被她看好的感情，去成为她眼前最美好的存在。

听说蓝小姐知道此事时，激动的心情抑制不住。她将儿子安定好，推开门，迎着自己的丈夫凯旋。

那是她历经堂兄离世、夏家惨案后，难得感受到的欢喜，是对将士平安归来的极致渴望，是对边疆平息战火的真切期盼，那一刻，她忽然懂得，那些奔赴沙场的将士，并非不怕死亡，只是家国大义在前，他们别无选择，而平安归来，便是对他们最好的馈赠，也是所有人最真切的心愿。

堂兄宋绫、老将军容震、长公主安昭鸾、西北无名将军、平安凯旋的霍霄宸……一个个身影，在她脑海中交替浮现，他们的模样，他们的故事，他们的牺牲与坚守，清晰得如同昨日。他们有的正值年少，风华正茂；有的步入中年，年富力强；有的声名赫赫，名留青史；有的默默无闻，湮没无闻。可他们都有着一样的赤诚之心，一样的家国担当，为了安国的边疆安宁，为了天下百姓安稳，甘愿抛头颅、洒热血，甘愿舍弃亲情、舍弃爱情、舍弃一生安稳，奔赴那生死未卜的沙场。

有人永远留在了边疆，化作忠魂，守护山河；有人侥幸得以归来，满身伤痕，安度余生；有人名垂青史，被世人铭记；有人无声逝去，无人知晓。可无论何种结局，他们都是安国的英雄，都是值得被永远铭记的英魂。

宋如昔缓缓闭上双眼，泪水顺着脸颊轻轻滑落，滴在身前的青石板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心中百感交集，有悲痛，有惋惜，有敬佩，有迷茫，有欣喜，万千情绪交织在一起，沉甸甸的，压得她心口发闷。

她站在秋风里，久久未曾离去，望着西北边关的方向，心中一遍遍默默祈祷。祈祷此刻奔赴沙场的容慕宁，能像霍萧辰将军一般，历经艰险，平安归来；祈祷边疆战火早日平息，再无将士牺牲，再无生离死别；祈祷那些逝去的英魂，得以安息，不再有征战之苦；祈祷这万里山河，终有一日，能如这些英烈所愿，再无烽烟四起，再无百姓流离，国泰民安，永世安宁。

秋风依旧萧瑟，英魂历历在目，山河为证，岁月为铭，那些舍身赴死的忠良，那些守护家国的英烈，永远不会被遗忘，他们的忠魂，永远驻守在安国的每一寸土地，守护着这方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山河，岁岁年年，永不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