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烽烟,终于要散了。
狄人节节败退,遣使递上降书,承诺割地纳贡、永不犯边,绵延四载的边关战事,眼看就要落下终章。军营里的欢腾藏都藏不住,将士们擦去铠甲上的血污,清点战利品,盘算着归乡的时日,连呼啸了数年的黄沙,都似柔和了几分。
这年,容慕宁二十三岁,已是镇守北境四年的铁血将军。
他立在边城的城楼之上,望着远处溃逃的狄兵残部,指尖攥着冰冷的城垛,指节泛白。面上是战事将平的沉静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具看似挺拔的身躯,早已被四年征战啃噬得千疮百孔。
没有人留意,将军抬手抚胸时,总会掩住一丝不易察觉的闷咳,袖口偶尔沾染上的淡红血迹,被他不动声色地拭去;也没有人看清,他夜间巡营时,脚步偶尔的虚浮,旧伤发作时,眉头紧锁的隐忍,都被他用一身铠甲,死死藏在了威严之下。
四载沙场,他身经百战,从未有过败绩,可也从未躲过刀枪剑戟的侵袭。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箭伤,是去年狄人突袭时留下的,箭尖淬了北境的寒毒,每逢阴雨天便剧痛难忍,军医反复诊治,也只能暂缓痛楚,无法彻底拔除病根;肩头被敌军长刀劈砍的创伤,伤及筋骨,抬手挥剑久了,便会酸软无力;更不必说体内积攒的黄沙浊气、常年风餐露宿落下的肺疾,早已一点点耗损着他的生机。
此番最后一役,他为了彻底击溃狄人主力,亲率轻骑深入敌阵,鏖战了三个昼夜,水米未进,硬生生拖住敌军援军。旧伤尽数崩裂,新伤叠着旧伤,寒毒趁势攻心,气血翻涌不止,可他硬是咬着牙,直到战罢才瘫坐于帐中,呕出的黑血染红了中军帐的地毯。
军医跪地长叹,将军这是透支心力,以命换胜,四载征战早已油尽灯枯,此番强撑着平定战事,不过是强弩之末,身子早已亏空到了极致,便是能撑到归京,也难抵体内顽疾与旧伤的反噬。
这些话,容慕宁尽数听进耳中,却只是挥退军医,未向任何人透露半分。
他不能说,也不敢说。
京中有等他归去的人,有盼他平安的家,容家刚洗清冤屈,阖府都在等他凯旋,宋如昔在小院里守了四年,日日盼着与他重聚,撕毁和离书,做回寻常夫妻。他若说出自己的身体境况,只会让远在京城的她,徒增担忧。
他只想撑着最后一口气,踏上报捷的归程,回到那个有她的京城,见她最后一面,亲口告诉她,他没有食言,平定了边关,洗清了冤屈,终于可以回来陪她了。
军营里的欢声笑语越浓,他眼底的隐忧便越深。烽烟将歇,太平将至,世人都以为将军凯旋,便是圆满,却不知,这看似尘埃落定的结局下,早已埋下了死局。
他的身子,如同被虫蛀空的梁柱,外表依旧挺拔,内里早已不堪一击。此番归京之路,千里迢迢,风沙漫漫,以他这般油尽灯枯的身躯,怕是熬不到再见京城的春光,熬不到与她执手相拥的时刻。
而千里之外的京城,宋如昔依旧沉浸在期盼之中。
她看着小院里新开的茉莉,打理好他的衣物,每日擦拭着那纸和离书,满心都是他归来的模样。她想着战事已平,他很快就能卸下铠甲,褪去一身风霜,陪她看遍京城烟火,补上四年的分离。她不知边关的他,早已是强弩之末,不知她盼了四年的重逢,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;不知她等了四年的夫君,终将埋骨黄沙,再也回不到她身边。
风从边关吹向京城,带着黄沙的腥气,也带着一丝悲凉的宿命。
战争快要结束了,太平日子就要来了,百姓安居乐业,忠良得以昭雪,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。
可没人知道,那位用四年青春、用满身伤痕、用性命换来太平的少年将军,终究要把自己,永远留在这片他拼死守护的边关土地上。
烽烟将歇,盛世将临,而守护盛世的人,已无福消受这来日的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