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与容慕宁在旧酒馆一别,宋如昔便将自己彻底关在了闺房之中,一步未曾踏出。
房门紧闭,窗棂半掩,房内光线昏暗,连侍女送来的膳食都凉透了大半,也不见她动上几口。她就那样静静坐在窗前的软榻上,或是对着案头夏家的旧证、那盏残旧的花灯发呆,或是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,一言不发,周身笼罩着一层死寂的麻木,没有悲喜,没有挣扎,只剩一片认命般的沉寂。
她在等,等那道早已预料到的圣旨,等那场注定逃不开的包办婚姻。
这些日子,心底的惶恐与绝望早已被磨平,十五年来的迷茫、悲伤、困惑,如同沉潭死水,再也掀不起波澜。她知道,以皇帝的性子,圣旨迟早会来,不会给她半分拖延的机会,不会顾及她堂兄在边关的期盼,更不会顾及她心底的抗拒。她早已做好了准备,准备像霍小将军与蓝小姐当年那般,嫁给一个素不相识、或许满心不情愿的人,在一场无爱的婚姻里,耗尽余生,彻底放下为夏家昭雪的执念,做一个身不由己的世家妇。
她甚至想过,皇帝会将她许配给哪家权贵子弟,是朝中新贵,是世家公子,还是与宋家有利益纠葛的朝臣之子,无论是谁,她都只能接旨,只能认命。
没有期盼,没有奢望,只有麻木的等待,等着那道改变她一生的圣旨,将她最后的一点自由,彻底剥夺。
父母看着她这般模样,心疼不已,却又无可奈何,只能日日遣人前来探望,不敢过多打扰,只能任由她将自己困在这方小小的闺房里,独自承受这份煎熬。他们知道女儿心中的苦,知道她历经的伤痛,可在皇权天威面前,他们身为父母,也无力护她周全,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向这场被迫的婚事,满心愧疚,却无计可施。
一连数日,闺房之内,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飘落的声响,宋如昔不言不语,不哭不闹,如同一个没有魂魄的木偶,守着过往的回忆,等着命运的宣判。
终究,还是等来了。
这日午后,阳光好不容易穿透云层,洒下几缕微光,府外忽然传来太监尖利的传旨声,打破了尚书府的沉寂。
“圣旨到——宋如昔接旨——”
声音穿透庭院,直直传入宋如昔的闺房,她身子微微一颤,闭了闭眼,眼底最后一丝微光也彻底散去,缓缓起身,理了理身上素净的衣裙,一步步走出闺房,随着父母一同来到前厅,跪地接旨。
前厅之内,传旨太监手持明黄圣旨,神色肃穆,宋家众人跪地俯首,无人敢言语,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宋如昔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,指尖攥紧,心里一片平静,早已做好了接受任何安排的准备。
太监展开圣旨,朗声宣读,字字清晰,传入耳中: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尚书宋某之女宋如昔,温婉贤淑,知书达理,及笄有礼,品性端方。容家公子容慕宁,才貌双全,少年有为,忠心报国,堪配佳偶。朕特此下旨,将宋如昔许配给容慕宁为妻,择吉日完婚,钦此。”
圣旨宣读完毕,传旨太监的声音落下,前厅之内,一片寂静。
宋如昔伏在地上,浑身僵住,如同被惊雷劈中,大脑一片空白,久久没能反应过来。
她预想过无数个名字,预想过无数种可能,却唯独没有想到,皇帝赐婚的对象,竟是容慕宁。
容慕宁……
这三个字,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,让她愣了许久许久,连传旨太监笑着道贺“宋小姐大喜,容公子乃人中龙凤,小姐好福气”,她都未曾听见,只是呆呆地跪在原地,满心错愕,满心茫然,全然不知该作何反应。
直到父母谢恩接旨,伸手轻轻拉了拉她,她才缓缓回过神,机械地跟着叩头谢恩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整个人依旧处于失神状态。
传旨太监领了赏赐离去,前厅的人渐渐散去,宋如昔却依旧站在原地,脑海里全是容慕宁的模样,那些被她藏在心底的、为数不多的回忆,瞬间汹涌而出,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。
她想起那日在旧酒馆相见,十八岁的容慕宁,一身月白锦袍,身姿挺拔,眉眼俊朗,褪去青涩,满是少年意气风发,既有世家公子的温润沉稳,又有心怀家国的锐气,站在那里,便如朗月清风,耀眼夺目。
她想起容慕宁十六岁那年,中秋月夜,她满心执念要为夏家翻案,不顾后果,莽撞冲动,是他,静静陪着她,走在繁华的长街上,看着满街灯火,耐心教导她,让她隐忍蛰伏,让她静静等待,不要虚张声势,不要硬碰硬,字字句句,皆是真心,皆是护佑。那时的他,虽年少,却早已看透世事,沉稳通透,待她温柔又郑重。
她甚至想起更早的时候,十三岁的容慕宁,彼时她还未历经诸多变故,尚且有几分少女的懵懂,曾听旁人说起,容家少年小小年纪,便立下志向,要好好学习武艺,研读兵法,长大后好好保卫边疆,守护家国百姓,那般年纪,便有如此远大志向,赤诚又坚定。
多好的一个人啊。
温润、沉稳、正直、有担当,心怀家国,志向远大,历经世事,却依旧保有初心,待人和善,处处为她着想,是这凉薄世间,为数不多待她真心的人,是那般耀眼,那般美好的少年。
可这样好的人,这样前途光明、心怀大志的人,却要和她这样一个活在麻木、悲伤、迷茫、困惑里的人,捆绑一生,结为夫妻,共度余生。
宋如昔缓缓走回闺房,关上房门,背靠门板,缓缓滑落坐下,眼底满是自嘲与自卑。
她配不上他,真的配不上。
她的人生,早已被伤痛填满,十岁那年夏家惨案,长公主离世,堂兄远走,她活着,不过是为了给夏家昭雪,日复一日,麻木不堪,满心都是悲伤与迷茫,没有欢喜,没有光亮,如同行走在黑暗之中的孤魂,满身都是挥之不去的阴郁。
她不懂情爱,未曾对谁动过儿女情长的心思,对容慕宁,情感向来单纯。她一直觉得他很好,很好很好,敬他,重他,将他当作亲哥哥一般看待,依赖他的提点,感激他的护佑,却从未有过半分儿女私情,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,自己会嫁给他。
可如今,一道圣旨,偏偏将他们绑在了一起,几月之后,她便要嫁入容家,成为他的妻子。
心底五味杂陈,酸涩、茫然、无措、自卑,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堵得她喘不过气,却又不知如何言说,如何排解。
有几分庆幸,庆幸嫁的不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,不是冷漠刻薄之辈,是待她温和、护她周全的容慕宁,往后日子,或许不会太过难熬;可更多的,是自卑,是愧疚,是无措。
她这般满身阴霾、满心疮痍的人,怎能配得上那般阳光耀眼、心怀大志的容慕宁?她怕自己的阴郁,会拖累他;怕自己的执念,会影响他;怕这场包办婚姻,会耽误他的前程,会辜负他的美好。
她从未想过,自己的归宿,会是容慕宁。
这场突如其来的赐婚,没有半分新婚的喜悦,只有满心的杂乱与无措,让她麻木已久的心,终于掀起了波澜,却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萦绕心头,久久不散。
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,可宋如昔坐在昏暗的闺房里,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面容,满心茫然,不知这场婚事,是劫,还是微不足道的慰藉,更不知,往后的日子,该如何面对那个如朗月般美好的少年,如何走完这场身不由己的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