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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80 章(第1页)

时序又至暮春,容府庭院的海棠开得泼泼洒洒,落英铺地,似铺了一层柔粉锦缎,风过处,花影翩跹,竟与苏筱蝶年少时的身影渐渐重合。

这一年,苏筱蝶年方十五,及笄已过,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。眉眼清秀灵动,笑时梨涡浅现,褪去了幼时的怯弱,多了少女的温婉娇俏,因宋如昔悉心教养,诗书礼仪皆通,性情依旧纯良开朗,是这冷清容府里,最鲜活的一抹亮色。

宋如昔看着眼前日渐长成的小姑娘,眼底满是温柔,亦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思量。她今年二十五岁,守着容府,伴着筱蝶,已是第五个年头,筱蝶从十三岁的孤苦少女,长到十五岁的及笄佳人,到了该议亲、寻归宿的年纪,这是世间女子的常伦,亦是她身为养姐,不可推脱的心事。

这日午后,日影斜斜透过窗棂,落在案头的书卷上,宋如昔正与筱蝶同坐廊下,教她打理府中账务,闲时闲话家常,语气平缓,终是提起了藏在心底许久的话。

“小蝶,你今年十五岁了,已到适婚之龄,我托了城中相熟的媒婆,为你寻一门好亲事,觅一位良人,日后也好有个依靠,安稳度日。”

话音落定,廊下一时静了,只剩风吹海棠的簌簌声响。

苏筱蝶手中的针线猛地顿住,抬眸看向宋如昔,清澈的眼眸里瞬间蓄满泪水,小脸瞬间苍白,满是错愕与惶恐。她怔怔看着宋如昔,嘴唇微微颤抖,半晌说不出话,泪水先一步滚落脸颊,打湿了手中的绣帕。

不等宋如昔再言,筱蝶猛地放下绣绷,扑进宋如昔怀里,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身,将脸埋在她的衣襟间,放声哭了出来,哭声哽咽,满是不舍与抗拒:“姐姐,我不要嫁人,我不要离开你,我要一辈子跟姐姐在一起,守着姐姐,守着婆母,守着容府,再也不分开!”

她哭得身子发抖,泪水浸透宋如昔素色的衣裙,声音带着孩童般的执拗,又藏着满心的疼惜:“我不要寻什么良人,不要什么归宿,我看着姐姐这些年的苦楚,看着姐姐念着容将军,独自一人承受思念之痛,看着姐姐一生为情所困,一生孤苦,我怕了,我不想像姐姐一样,我不要嫁人,不要经历这般撕心裂肺的离别,不要承受这般生离死别的伤痛!”

筱蝶自幼跟着宋如昔,看遍了她深夜的孤寂,看遍了她对着墓碑垂泪的模样,看遍了她藏在温柔下的思念与悲凉。她深知宋如昔与容慕宁两情相悦,却落得生死相隔,一生孤苦,这般感情,太过沉重,太过痛苦,她不愿步姐姐的后尘,更不愿离开这个给她温暖、给她家的姐姐。

在她心里,宋如昔是唯一的亲人,容府是唯一的家,只要陪着姐姐,便是一生安稳,嫁人寻夫,于她而言,从不是归宿,只是离别,只是让姐姐再度孤身一人的煎熬。

宋如昔被她哭得心头酸涩,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,指尖微微颤抖,眼底亦泛起泪光,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坚定,又满是无奈:“傻孩子,别哭,世间女子,到了年纪,皆是要嫁人的,男婚女嫁,传宗接代,本就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,无人能违,无人能免。”

她轻轻推开筱蝶,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,望着她满是泪痕的小脸,声音温柔却不容置喙:“你与我不同,却又与我相似,我们皆是寻常女子,无惊天之才,无盖世之能,这点文采,在这世间,不过是修身养性的消遣,终究不能当饭吃,不能护我们一生无虞。女子嫁人,觅得良人,相夫教子,安稳度日,才是正途,是我能为你寻到的,最好的出路。”

她何尝舍得筱蝶离去,这五年,筱蝶是她黑暗岁月里的光,是她孤寂生活里的盼头,是她撑下去的勇气,她早已将筱蝶视作亲妹,视作余生的牵绊,怎愿眼睁睁看着她离开自己身边。

可她不能自私。

她见过太多女子孤苦一生的模样,见过太多情深不寿的结局,她不愿筱蝶困在容府,陪着她守着这份孤寂,不愿筱蝶一生被情所困,不愿筱蝶重蹈自己的覆辙。她只想给筱蝶寻一段平淡安稳的姻缘,寻一个能疼她、护她、惜她的良人,让她一生无忧,一生无憾,不必承受思念之苦,不必历经生死离别。

筱蝶依旧摇头,哭得更凶,紧紧抱着宋如昔不肯松手,一遍遍重复:“我不管,我就是不嫁,我只要陪着姐姐,姐姐孤苦这么久,我走了,姐姐又要一个人了,我舍不得,我不忍心!”

“规矩不可破,女子总要嫁人。”宋如昔闭上眼,压下心底的不舍与痛楚,再次睁开眼,眼底只剩坚定,“我已为你寻好了人,家世清白,性情温和,你嫁过去,定会安稳顺遂,这是姐姐为你做的决定,你听话。”

筱蝶见她心意已决,知道再哭求也无用,只是抱着她,哭得声嘶力竭,满是不舍与无奈,廊下的海棠花瓣,被哭声惊得纷纷飘落,落在两人肩头,似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离别,平添几分悲凉。

此后数月,宋如昔顶着心中不舍,亲自为筱蝶筹备嫁妆,件件皆是精心挑选,绫罗绸缎、金银首饰、书卷笔墨,无一不全,无一不精,她倾尽所能,要给筱蝶最体面的出嫁,最安稳的底气。

她为筱蝶寻的夫婿,并非权倾朝野的达官显贵,只是朝中一个六品小官,出身书香门第,父母和善,家中无复杂纠葛。那书生名唤沈书彦,年方十八,生得眉目俊秀,温文尔雅,文采出众,性情更是温和敦厚,待人谦逊有礼,无世家子弟的骄纵,无官场中人的圆滑。

宋如昔曾暗中打探,知晓沈书彦品性纯良,待人真诚,对女子敬重有加,绝非薄情寡义之人。她不求筱蝶大富大贵,不求她荣华加身,只求她嫁过去,能与夫君相敬如宾,琴瑟和鸣,平淡安稳过一生,这般姻缘,远比嫁入高门大户、深陷宅斗纷争要好,远比两情相悦、却难逃命运捉弄要安稳,定能长久相守,一世无忧。

婚期既定,转眼便到了筱蝶出嫁之日。

容府张灯结彩,红绸高悬,与往日的清冷孤寂截然不同,满是喜庆之气,可这份喜庆,却衬得府中愈发悲凉。筱蝶身着大红嫁衣,凤冠霞帔,美得不可方物,却满脸泪痕,一步三回头,望着宋如昔,迟迟不肯登轿。

宋如昔强忍着泪水,亲手为她盖上红盖头,轻声叮嘱:“到了沈家,要孝顺公婆,敬重夫君,好好过日子,莫要挂念我,莫要挂念容府。”

话音未落,她已不敢再多言,转身便走,生怕再多看一眼,便会忍不住拦下筱蝶,让她留在自己身边。

迎亲的唢呐声嘹亮喜庆,花轿缓缓抬起,渐行渐远,带走了容府唯一的鲜活,带走了宋如昔五年的牵绊,带走了所有的欢声笑语。

看着花轿消失在巷口,宋如昔再也撑不住,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卧房,紧紧关上房门,将所有的喜庆、所有的喧嚣,尽数隔绝在门外。

她背靠着房门,缓缓滑落在地,压抑了许久的泪水,终于汹涌而出,放声痛哭起来,哭声压抑而悲凉,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。

这一哭,哭的是筱蝶的离去,哭的是五年相伴的终结,哭的是自己再度重归孤独,哭的是对故人的思念,哭的是命运的不公,哭的是世间女子的身不由己。

她为筱蝶寻了良人,寻了安稳,可自己,却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。

婆母年事已高,终日在佛堂诵经,府中仆从往来,皆沉默寡言,偌大的容府,再次变得冷清孤寂,再无筱蝶的笑语,再无孩童的鲜活,只剩她一人,守着满院空寂,守着故人的墓碑,守着无尽的思念,度日如年。

她坐在案前,望着窗外飘落的海棠,轻轻叹息。

沈书彦俊秀温和,文采斐然,待筱蝶定然极好,两人皆是温良之人,定能相敬如宾,安稳长久,这是她能给筱蝶的,最好的归宿。

只是,她又要回到从前,独自一人,熬过一个个漫漫长夜,看着如故的灯火,如故的月色,思念着逝去的故人,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府邸,孤苦度日。

蝶已离巢,芳影渐远,容府重归寂寥,孤影复还,再无波澜。

往后余生,唯有她一人,伴着青灯,伴着墓碑,伴着回忆,守着这份孤寂,直至终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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