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张书记,陈德厚现在在哪里?”
张国强的脸色变了。
“陈德厚他——他上个月淹死了。在村后面的河里,意外溺水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
沈砚看着张国强,张国强看着桌面上的矿泉水瓶。
“意外?”沈砚问。
“公安局鉴定过了,是意外。那天晚上下大雨,他去河边查看水位,不小心滑下去了。水性不好,没上来。”
沈砚没有说话。
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“陈德厚”三个字,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。
然后她合上本子,站起来。
“张书记,我想去看看陈家村。”
“现在?”张国强也站起来,“沈厅长,那边现在还有些村民在聚集,我怕不安全——”
“所以才要去看。”
沈砚拿起公文包,走出会议室。
许冉跟在后面,小声说:“沈厅长,联合调查组的其他人下午才到——”
“不等了。”
车从县委大院出来,驶向陈家村。陈家村在临江县城的东南方向,开车大约二十分钟。沿途是乡间公路,两旁的杨树刚刚长出嫩叶,树影斑驳地落在路面上。田野里有人在插秧,弯着腰,一步一步往后退,把绿色的秧苗一排排种进水田里。
快到村口的时候,沈砚看到了人群。
大约有四五十个人,站在村口的路边上,有人举着白底黑字的横幅,上面写着“还我土地”“严惩腐败”“陈德义要公道”。人群中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有人蹲在路边抽烟,有人站着聊天,有人抱着孩子。
沈砚让司机停车。
她下车,许冉跟下来,张国强也从后面的车上下来,快步走过来。
“沈厅长,我建议你不要过去——”
沈砚没有理他,径直走向人群。
人群中有眼尖的看到了她,骚动起来。有人喊了一声:“当官的来了!”所有人一下子站起来,围过来。
沈砚停下来,站在人群面前。
她一米七二的个子,在人群中不算矮,但也不算高。她站在那里,脊背挺直,双手自然下垂,没有拿任何东西,也没有任何防备的姿态。
人群在她面前两三米的地方停下来,有人喊:“你是哪个?你能做主吗?”
沈砚说:“我是省自然资源厅厅长沈砚。今天来,就是听你们说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有人喊:“厅长?厅长来了又能怎么样?我们的事拖了一年了,谁来都没用!”
沈砚看着那个人——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皮肤黝黑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,眼睛里满是血丝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,袖口磨得发白了,手里捏着一根烟,烟灰掉在地上,他也不弹。
“你说,”沈砚说,“我听着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,然后深吸了一口烟,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。
“行,厅长,我告诉你——”
他说了二十分钟。
从征地开始说起,补偿标准低,安置房质量差,村干部跟宏达集团的人穿一条裤子,谁去反映问题就被威胁。陈德厚去县里上访,回来就被人打了。陈德义去市里告状,回来发现家里的窗户被人砸了。他们说要去省里,村干部说“你们去,去了就别回来”。
“陈德厚死了,说是淹死的。他从小在河边长大,水性比鱼都好,会淹死?”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激动,“陈德义不想死,他是被逼的!那些人说再不签字就把他家的房子拆了,他老婆跪在地上求他们,他们不听。他没办法了,真的没办法了——”
男人的声音哽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