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执手同归暮云平2（第1页）

日头又西沉了一寸，天边的云霞愈发绚烂浓郁，如同打翻了的胭脂盒，将整片天空、连绵的桃林、巍峨的远山，以及树上这两个小小的人儿，都浸染在一种温暖而辉煌的光霭之中。

“我们该下去啦，”萧云凛看着天色，有些不舍，但还是懂事地说，“不然阿娘该着急了，福伯也该来找我们吃饭了。”

下去比上来更需要谨慎，每一步都要踩实。萧云凛依旧打头阵，一边小心翼翼地往下挪，一边不住地回头提醒，声音在渐渐强劲起来的山风里有些飘忽：“天然哥哥，慢点，这里有点滑……对，踩我踩过的那块树瘤……转身，手抓上面那根横枝……”

谢天然全神贯注，将微薄的灵力调动至四肢，增加抓握的力道与身体的稳定性，一步一步，紧紧跟随前方那个灵活的身影。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每一次落脚、每一次抓握上，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
然而，意外总是发生在最意想不到的松懈时刻。

就在离地约三丈高（对五岁孩童而言，已是足以致命的危险高度）的一处枝桠，谢天然左脚正要落向萧云凛指示的一块凸起。那处树皮颜色与周围无异，看着厚实稳当。可当他的脚尖踏实的瞬间——

“咔嚓。”

一声极其轻微、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脆响。

那块树皮竟早已被蛀空，内里酥朽，只余一层完好的外壳！外壳承受不住他下落的力道，骤然碎裂！

谢天然左脚猛地踏空，身体瞬间失去平衡，重心不受控制地狠狠向后仰倒！

他下意识地想挥舞手臂抓住什么，指尖却只掠过头顶一根细嫩的枝条，那枝条“啪”地折断，毫无借力之处。

“啊——！”

一声短促的、因极度惊骇而变调的惊呼，本能地从他喉间挤出。

天旋地转。

整个世界在眼前疯狂倒错、旋转。他看到了迅速向上飞掠的、交错狰狞的枝桠黑影，看到了上方破碎的、染着血色霞光的天空，看到了萧云凛骤然回身、瞪大到极致的、写满无法置信与魂飞魄散的眼眸！那张总是洋溢着笑容的小脸，此刻血色尽褪，苍白如纸。

失重感如冰冷粘稠的毒液，瞬间浸透四肢百骸，攥紧了心脏。耳边是凄厉呼啸的风声，混合着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。下方，坚实的大地正张开无形的巨口，等待将他吞噬、碾碎。

他会死。

这个冰冷彻骨的认知，比坠落本身更恐怖，闪电般劈入脑海。他甚至来不及感到恐惧，无边的寒意与空白已先一步冻结了思维。

就在这意识即将被绝望吞没的千钧一发——

“天然哥哥！！！！”

一声撕心裂肺的、带着崩溃般哭腔的童音，如同惊雷，又似泣血，猛然炸响在头顶！

那声音里的惊恐、绝望、以及某种不顾一切的疯狂，甚至压过了呼啸的风声！

紧接着，谢天然模糊的视线里，看到那个小小的、穿着银线锦踏云履的身影，没有丝毫犹豫，没有半分权衡，甚至没有低头去看下方有多高、落地会如何，就在他坠落的下一瞬，紧跟着从栖身的枝桠上，义无反顾地纵身跃下！

不是失足滑落，不是被迫跟随，是清晰的、主动的、决绝的跳下！为了他！

萧云凛跳下来的姿势毫无章法，甚至有些笨拙难看。他手脚胡乱地挥舞着，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什么，泪水在疾速下坠的气流中飙飞，小脸上糊满了泪水与灰尘，却依旧死死地、固执地、拼命地睁大眼睛，死死盯着下方坠落的谢天然，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里，此刻是足以焚毁一切的恐慌，以及一种近乎蛮横的、要与命运抢夺什么的决绝！

“抓住我！！！抓住——！！！！”

他尖叫着，声音破碎在风里，小小的身体在重力作用下加速下坠，迅速拉近与谢天然的距离。那身银线锦的小袍子在风中猎猎翻卷，像一只折断了翅膀却依旧奋力扑向同伴的雏鸟。

谢天然的大脑一片空白，所有的思维、恐惧、甚至求生的本能，都在那声“抓住我”和那个决然跳下的身影面前，停滞了，冻结了。

他只能凭借某种更深层的、超越理智的东西，竭尽全力，将正在空中无意识乱抓的手，拼命向上伸去。

近了，更近了。

坠落的风声灌满耳廓，下方枝叶的阴影飞速上掠。两只小手，在空中划过短暂却仿佛凝固了时间的轨迹，于生与死的缝隙之间，牢牢地、死死地扣在了一起！

“啪！”

手指紧扣的触感传来，带着对方指尖的冰凉与微微的颤抖，却坚定如铁箍。

就在指尖相触、紧紧握实的刹那，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，从萧云凛的手心轰然传来——不是预想中的温暖，而是一种沛然莫御的、冰冷而浩瀚的力量洪流！那力量如此庞大，如此纯粹，带着一种亘古的苍凉与无言的高高在上的威严，如同沉睡的远古冰川骤然苏醒了一角，又似九天之上的银河决堤倾泻，瞬间冲入谢天然的四肢百骸，奇经八脉！

“唔……”谢天然闷哼一声，觉得五脏六腑仿佛都被这股冰冷的力量冲刷、涤荡了一遍。因恐惧而狂跳欲裂的心脏，被一股柔韧而强大的冰冷包裹、抚平；翻腾逆冲的气血，被轻易镇压、导回正轨；连那蚀骨锥心的失重感与下坠的加速度，似乎都在接触到这股力量的瞬间，被无形地削弱、化解了。

紧接着，萧云凛借着那一握之力，整个小小的身体像乳燕投林，又像归巢的雏鸟，带着决绝的力度撞进谢天然怀里。

他一只手仍死死抓着谢天然的手，另一只手则用力环抱住谢天然的腰，双臂收紧，用尽了一个五岁孩子所能使出的全部力气，勒得谢天然肋骨都有些发疼。

他把满是泪痕灰尘的小脸深深埋进谢天然肩头的衣料里，身体因为极致的后怕和肾上腺素褪去后的虚脱而剧烈颤抖，如同风中落叶，抱着谢天然的手却丝毫未松，反而越收越紧，仿佛要将他嵌进自己的骨血里，再不分离。

“别怕……呜……别怕……”萧云凛把脸埋在他肩头，带着浓重哭腔和鼻音的声音闷闷地传来，断断续续，语无伦次，身体抖得厉害，“我抓住你了……我抓住你了……不怕了……我们在一起……不怕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