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本来就是嘛。”夏至喝完,无意识地舔了舔依旧干燥的嘴唇。
校医配好药走过来,白色的药片躺在小小的塑料药杯里:“烧得比较高,最好回家休息,多喝水,按时吃药。如果晚上还不退,或者更难受,要及时去医院。”她对程衍说,语气公事公办中带着点对“可靠同学”的托付,“同学,你是他朋友吧?能联系他家长来接吗?”
程衍点头,拿出手机:“能,我联系。”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了。一个冰冷的事实浮现:他没有夏至父亲的电话。之前的联系,要么是夏至主动打来,要么是发送信息。他迅速收起手机,仿佛那个停顿从未发生,转向校医,声音平稳如常:“他父亲可能还没下班。我送他回去,可以吗?我认识路。”
夏至看了看校医,也点点头,声音虚弱:“可以给我批张请假条吗?我能走。”
校医看看程衍——个子挺高,表情沉稳,眼神冷静,看起来确实比床上这个病恹恹的靠谱得多。又看看烧得脸颊通红的夏至,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点头:“行,你看着挺稳当。”她转身去开请假条,不忘叮嘱,“路上一定小心,随时注意他情况。有任何不对,直接去医院,别耽搁。”她把假条和药一起递给程衍,“药按时吃,说明书在里面。多喝水,好好休息。”
程衍接过,道了谢,仔细看了看药盒上的说明,然后收好。他转向夏至,声音不自觉地放轻,像怕惊扰他:“能走吗?还是我背你。”
“当然自己走。”夏至坚持,试图坐起来,却一阵眩晕。
程衍点头,没再言语争论。他伸手扶住夏至的手臂,稳稳地给他借力,让他慢慢坐起,又扶他转身,小心地把脚放进鞋子里,看着他穿好。每一个步骤都稳定、有序,带着一种沉默的支撑。
“走吧,慢点。”
“我书包还在教室……”夏至忽然想起。
“书包我去拿。”程衍扶他在床沿坐稳,手在他肩上按了按,是一个简短有力的“停留”指令,“坐好,别乱动。”说完,他转身快步走出医务室,几乎是跑着穿过操场,朝教学楼那片漆黑的窗口奔去。
夏至低着头,坐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务室里,只觉得头重脚轻,世界在旋转。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几分钟,也许更短,程衍就拿着两人的书包快步跑了回来,额上覆着一层细密的薄汗,呼吸有些急促。他将夏至那个略显沉重的书包背在自己左肩,右肩背自己的,然后伸手,重新扶住夏至的手臂。
“走吧,我送你回家。”
“嗯。”
程衍扶着他,慢慢走出医务室。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,夏至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。程衍停下,松开扶着他的手,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——那件带着他体温和干净皂角气息的外套——轻轻披在夏至肩上,裹紧。然后,他的手很自然地向下,牵住了夏至垂在身侧、有些发烫的手。
程衍的手指收拢,轻轻回握住他掌心滚烫的温度:“手很烫。”他牵着他继续往前走,脚步配合着夏至的缓慢,声音很低,融在夜色里,“难受就说。”
“对不起…”夏至微微低头,声音闷闷的,“麻烦你了。”
程衍轻轻摇头,侧脸在路灯下显得轮廓分明:“没事。”他牵紧了他的手,仿佛那滚烫的温度是此刻唯一需要握住的真实,“走吧。”
“程衍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感觉你变了。”
“哪里变了。”程衍目光看着前方昏暗的路。
“就是…冰化了。”夏至烧得迷迷糊糊,话语却直指核心。
程衍沉默地走了一会儿,只有交握的手传来稳定的牵引力。半晌,他才低声问,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:“不好么?”
“你怎么样都好。”夏至的声音因为生病而显得软糯,依赖,“就是感觉…变了。和以前,不太一样。”
程衍停下脚步。他们正站在一盏路灯下,昏黄的光晕笼罩下来。他转过身,看着夏至烧得发红、眼神却异常清亮,或许是高烧带来的错觉的脸,很轻地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汇,最终选择了一种更贴近本质的表达,“还是原来的我。只是……”他目光垂落,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声音更轻,却字字清晰,“在学着,怎么对你更好一点。”他重新牵着他往前走,像在完成一个重要的承诺,“在努力。你别嫌弃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夏至立刻说,手指在他掌心动了动,回扣住。
程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没再说话,只是牵着他的手更稳、也更紧了些。那紧握的力道,透过皮肤,传递着无声的“收到”与“我在”。
走到夏至家楼下,程衍停下脚步,仰头看了看那扇熟悉的、亮着惨白灯光的窗户。夜色中,那灯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
“要我陪你上去吗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“不用了,”夏至摇头,烧得有些迟钝的大脑还记得潜在的冲突,“我爸可能在家。”
程衍停下,就着楼道口昏暗的光,从夏至书包侧袋找出家门钥匙。然后,他拿出药和水,就着灯光,再次仔细看了一遍用药说明,确认无误,才递给他:“药和水拿好。”他声音放得又低又缓,确保每个字都被听清,“上去后,马上吃药,用温水。如果烧不退,或者更难受,”他顿了顿,目光看进夏至眼里,“马上给我发消息,打电话也行。我手机开着。”他又顿了顿,补充了一句,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守护,“我可以在楼下等。等你确定没事。”
“不用,你回去吧。末班公交车快过了。我要是实在难受,我会联系你的。”夏至推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