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五,中元节。重庆的傍晚来得迟,七点钟天还亮着,江面上浮着一层淡金色的光。陈玉兰提前关了茶馆,在门口烧了一叠纸钱,火舌舔着纸页,灰烬升起来,在晚风里打了个旋,散进江面方向。
沈时雨站在旁边看着,没有说话。江栖梧抱着年糕,站在台阶下面。年糕被烟呛了一下,打了个喷嚏。
“走了。”陈玉兰把最后一张纸钱投进火里,拍了拍手,“今晚别在外面晃。”
“为什么?”沈时雨问。
“鬼节。外面不干净。”陈玉兰转身锁门,铁锁咔嗒一声扣上,“你们两个早点回去。”
她们沿着南滨路往回走。天暗得很快,路灯还没亮,江面上只剩下最后一线光。路上人很少,偶尔有人蹲在路边烧纸,火光明灭,照亮了蹲着的人的脸。年糕在江栖梧怀里,脑袋搭在她手臂上,眼睛半闭着。
走到楼下的时候,沈时雨停下来。
“我想去江边坐一会儿。”她说。
江栖梧看着她。“陈阿姨说外面不干净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江栖梧没再说什么。她们穿过马路,走到江边的台阶上坐下来。年糕从江栖梧怀里跳下去,在台阶上嗅了嗅,找了个干净的地方趴下。江面上没有船,对岸的灯火还没全亮起来,只有几盏灯孤零零地亮着,像走散了的星星。
沈时雨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。是一颗薄荷糖——周远送的那箱里的。她剥开糖纸,塞进嘴里。
“你以前抽电子烟的。”江栖梧说。
“戒了。”
“戒了多久了?”
沈时雨想了想。“……你让我戒的那天开始的。”
江栖梧看着她。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很淡,像隔了一层毛玻璃。“我让你戒的?”
“你说——‘什么时候拍一个戒烟题材的纪录片?’”
江栖梧想起来了。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。那时候她们还没在一起,还在试探,还在隔着楼梯发消息。她记得沈时雨那天晚上把电子烟塞进了口袋,说“从明天开始算第一天”。
“你还记得。”江栖梧说。
“我记性很好。”沈时雨把薄荷糖咬碎,嘎吱嘎吱地嚼,“你说过的话,我都记得。”
江栖梧没有说话。她看着江面,看着那几盏孤零零的灯火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沈时雨伸出手,帮她把头发拨到耳后。动作很轻,像在翻一页容易破的书。
“江栖梧。”
“嗯。”
江栖梧没有动。
沈时雨看着她又一次,“你想要什么?”
江栖梧沉默了很久。年糕从台阶上站起来,换了个地方,又趴下。对岸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像有人在远处按下了开关。
“我想要……”江栖梧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江风吹散,“每年中元节,都有人陪我在江边坐着。”
沈时雨看着她。
“就这个?”沈时雨问。
“嗯。就这个。”
沈时雨没有说话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江栖梧的手。江面上最后一艘船驶过,船尾拖着一长条银色的尾波,慢慢散开,融进夜色里。年糕在她们脚边翻了个身,露出肚皮。
那天晚上,她们在江边坐了很久。坐到对岸的灯全亮了,又灭了一半。坐到年糕睡着了,被江风吹醒了,又睡着了。坐到沈时雨把那颗薄荷糖的味道完全嚼没了。
“回去吧。”江栖梧说。
“嗯。”
她们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年糕被吵醒了,不满地叫了一声,跳进江栖梧怀里。她们沿着台阶往上走,走到南滨路上。路灯已经亮了,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交叠在一起,像一棵树从根部分出了两个枝桠。
走到楼下的时候,沈时雨没有停。她走上三楼,站在自己家门口,掏出钥匙。然后她停下来,看着江栖梧。
“今天……你住我这儿。”她说。不是问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