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稠,将云顶别墅包裹在沉静的黑暗里。林昭也在主卧宽大的床上辗转,那首浸透悲伤的《升c小调圆舞曲》的旋律碎片,总在她意识模糊的边缘悄然浮现,与叶星禾紧闭双眼中滚落的泪、唇上那道隐忍的齿痕交织。她向来睡眠清浅,此刻更是了无睡意。
不知过了多久,窗外天际线忽然掠过一道无声的惨白电光,瞬间映亮房间,又骤然熄灭。几秒钟后,沉闷的雷声从极远处滚来,像巨兽苏醒前的低吼。
紧接着,第二道、第三道闪电接踵而至,光芒更亮,间隔更短。雷声随之逼近,轰隆炸响,震得玻璃窗微微嗡鸣。酝酿了整晚的暴雨,终于倾盆而下,豆大的雨点狂暴地敲打着窗户和屋顶,发出密集而骇人的声响。
就在一声几乎贴着别墅炸开的惊雷爆响的瞬间——
“啊!!!”
一声短促、惊惶的低呼,猛地穿透雨声和雷声,从隔壁房间传来。是叶星禾。
林昭也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坐起,心脏骤然一紧。没有任何犹豫,她抓过床边的拐杖,只穿着单薄的丝质睡裙,便以最快的速度,有些踉跄地冲向门口,拉开了房门。
走廊里光线昏暗。叶星禾的房门紧闭,但里面传来压抑的、急促的呼吸声。
林昭也快步走到她门前,抬手敲门:“星禾?”
里面没有回应,只有更加明显的、试图平复却失败的喘息。
“我进来了。”林昭也不再等待,拧动门把——门没锁。
她推开门。房间里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闪电一次次将室内映成诡谲的蓝白色。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光,她看到床上隆起一团,被子紧紧裹成茧状,正在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。那团“被子卷”随着又一道炸雷猛地一缩,几乎要滚到床沿。
林昭也反手关上门,将狂暴的雨声雷声隔绝得稍远一些,然后撑着拐杖,一步步朝床边走去。她的脚步很稳。
“星禾,”她在床沿坐下,声音是刻意放低的平稳,“没事了,只是打雷。”
被子下的颤抖没有停止,甚至更剧烈了些,传来极力压抑的、细碎的抽气声。
林昭也沉默了一瞬。她伸出手,没有试图去扯被子,只是轻轻搭在那团“被子卷”拱起的、大概是背脊的位置,隔着厚厚的羽绒被,很轻地拍了拍。
“别怕。”她的声音在雷雨声中显得异常清晰,也异常温和,“雷声很快就过去了。”
拍抚的动作持续着,稳定而带有节奏。被子下的颤抖似乎稍稍减轻了一些。
她沉默了片刻,然后,用比刚才更轻的声音,近乎诱哄般开口,说了一句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突兀、甚至不符合她性格的话:
“害怕的话,可以出来。里面闷。”
片刻后,她撑着拐杖慢慢站起身。“等我一下。”她的声音依旧平稳,说完便转身,放轻脚步走了出去。
叶星禾躲在被子里,听见她离开的轻微脚步声和门开合的声响,心里莫名空了一下,恐惧又隐约冒头。但没过多久,门再次被轻轻推开,熟悉的、带着微潮水汽的蓝月石冷香靠近,林昭又回来了。
她手里多了一个马克杯。温热的、带着甜甜奶香的雾气袅袅升起,瞬间冲淡了房间里的惊惶气息。
林昭也重新在床沿坐下,将杯子轻轻放在床头柜上。然后,她再次伸出手,隔着被子拍了拍叶星禾。“星禾,”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柔了些,“出来,喝点热的。蜂蜜牛奶,安神。”
被子边缘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隙。一双红肿的、蓄满泪水、写满惊惶的眼睛露了出来,在黑暗中间或的闪电光亮中,湿漉漉地望着她,也望了望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。
林昭也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等着,手下的拍抚未停。
被子卷动了动,边缘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隙。少女带着一双红肿的、蓄满泪水、写满惊惶的眼睛露头出来,在黑暗中间或的闪电光亮中,湿漉漉地望着她,像受惊后躲回洞穴、又忍不住探头确认安全的小动物
林昭也端起杯子,试了试温度,然后递到她面前。“温度刚好,慢慢喝。”
叶星禾迟疑地伸出手,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,那暖意似乎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冰冷的心脏。她接过来,小小地抿了一口。温润、清甜、带着奶香的液体滑过干涩发紧的喉咙,落入空虚惊悸的胃里,奇迹般地带来一股扎实的暖意和安抚。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,温热的甜香在口腔里化开。
林昭也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,紧绷的肩膀渐渐松懈,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,才放松了唇角。她没有再说话,只是安静地陪在旁边,偶尔瞥一眼窗外渐息的雷雨。
一杯温热的蜂蜜牛奶喝完,叶星禾觉得身上暖和了,心里那阵灭顶的恐惧也仿佛被这甜暖的液体压下去不少。她放下杯子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柄。
林昭也的心,软了一分。她维持着拍抚的动作,没有更进一步,只是安静地回望着她。
“对、对不起……”叶星禾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,沙哑得厉害,从被子里闷闷地传来,“我……吵醒你了……我只是……很怕打雷……”她又缩了缩,仿佛为这懦弱的坦白感到羞耻。
“没关系。”林昭也平静地说,手下的拍抚未停,声音静谧而柔和,“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东西。”
窗外雷声依旧,但似乎稍微远了一些。叶星禾就那样从被缝里看着她,眼泪还在无声地流,但身体的颤抖明显减缓了。林昭也身上的香气,在如此近的距离下,似乎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镇定力量。
林昭也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用更低的、近乎催眠般的语调说:“要听点别的吗?盖过雷声。”
叶星禾眨了眨眼,眼神有些茫然。
林昭也没等她回答,便继续用那种平稳的、不疾不徐的语调,开始低声描述一些与雷雨无关的事物。她说庭院里那丛蓝月石月季,雨打花瓣时如何颤动着滑落水珠;说书架上某本游记里描绘的、终年寂静的雪山湖泊,月光落在冰面上的样子;甚至说到某个复杂的跨国并购案中,繁琐却有条理的财务数据流向……她的声音不高,语速平缓,内容本身或许枯燥,但那平稳的声调和节奏,本身就像另一种形式的拍抚,将窗外骇人的雷雨声推向背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