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豪强
王莽站在城墙上,静静看着渠水奔涌。水流顺着沟渠淌进田间,哗哗的声响不绝于耳,百姓们纷纷聚在田边,望着汩汩流水,神情各异。有人喜极而笑,有人潸然泪下,更有人直直跪下身,朝着水流的方向连连磕头。
王莽一时怔住。磕头?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豆包说过的话——“水来了,地不旱。地不旱,有粮。有粮,能吃饱。能吃饱,不跑。不跑,自由。自由,不是磕头磕来的。是挣来的。”
他快步走下城墙,径直走到田埂边。百姓们瞧见他,纷纷俯身跪拜,有人哽咽着高喊:“王大人!水来了!水来了!”
王莽连忙伸手扶起身前的百姓,语气郑重:“快起来。水来了,是你们自己挣来的,不是谁施舍的。”
那人满脸茫然,怔怔地看着他:“我们挣的?”
“这渠道的泥是你们一锹一锹挖的,土石是你们一担一担挑的,一寸一寸、一里一里地疏通,才有了这活水灌田。这水不是朝廷凭空给的,是你们用双手挣来的。”王莽沉声说道。
那人望着王莽,眼眶瞬间红了,声音哽咽:“王大人,我们只知道埋头干活,从不知道自己挣下了什么。”
王莽紧紧攥起拳头,心中百感交集。百姓们竟不知道自己挣下了何等珍贵的东西。他又想起豆包的话语——“让他们看见。看见水,看见地不旱,看见有粮,看见能吃饱,看见不跑,看见自由。看见,是第一步。知道,是第二步。争,是第三步。一步一步,慢慢来。”
“你们挣下了这渠水。水来了,田地不再干旱;田地不旱,秋收就有粮食;有了粮食,就能填饱肚子;能吃饱饭,就不用背井离乡;不用逃亡,便能拥有安稳的自由。这自由,是你们亲手挣来的。”
那人依旧满脸困惑,喃喃重复:“自由?”
“没错,是自由。不用再依附豪强度日,不用再背负高额高利贷,不用被逼到卖儿卖女的绝境,自己耕种自己的土地,收获的粮食归自己所有,这就是自由。”王莽耐心解释道。
泪水顺着那人的脸颊滑落,他哽咽着说:“王大人,我们不懂什么是自由,只知道水来了,地就不旱了;地不旱,就有粮食;有粮食,就能吃饱;能吃饱,就不用逃;不用逃,就能活下去。能活下去,就够了。”
王莽沉默无言。能活,就够了。他再次想起豆包的话——“自由,比吃饱重要。但百姓不知道。让他们知道,是你的事。你得让他们吃饱,再让他们知道。一步一步,慢慢来。”
他转身,重新走上城墙,身后渠水入田的哗哗声,依旧在耳边回荡,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。
豪强们终究开始滋事了,并非明刀明枪地对抗,而是暗中使绊。郑国渠一段疏浚完毕,渠水畅通,他们便趁着夜色派人前去堵渠,用泥沙石块将渠道封堵,水自然流不进田间,田地重归干旱,百姓又会陷入无粮的困境,走投无路之下,只能再次依附豪强,彻底失去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。
王莽站在城墙上,望着渠水的流向,眉头紧锁。水流明显变小了,昨日还奔涌哗哗,今日却细弱无力,全然没了往日的气势。他想起豆包的话——“豪强不高兴,就要找事。找事,就要有人倒霉。你怕不怕?”他怕,可即便惧怕,这渠也必须守好,必须继续疏浚。
他快步走下城墙,来到渠边查看,渠道里堆满了泥沙和大块的石头,分明是人为封堵所致。王莽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,厉声问道:“是谁干的?”
周遭一片寂静,无人敢应声。他抬眼望向围在四周的百姓,众人全都低着头,不敢与他对视。他明白,这是豪强的威慑,又想起豆包的话——“豪强手里有人,有兵,有地。百姓怕他们。怕,就不敢说。不敢说,就没人知道。没人知道,就没办法。”
王莽深吸一口气,放缓语气,对着百姓朗声说道:“我知道你们惧怕豪强,我也怕。可越是怕,越不能沉默。若是不说出实情,渠水就会彻底断流,田地再度干旱,粮食无收,温饱无望,只能再次逃亡,重新依附豪强,丢掉如今的自由。你们,真的愿意失去这份自由吗?”
依旧是长久的沉默,王莽耐心等待着,终于有一位白发老人颤巍巍站了出来,声音带着惧意却无比坚定:“王大人,是赵家的人干的。赵家是关中数一数二的大豪强,家大业大,他们的田地就在渠边,这渠一通,百姓有了水浇地,就不再愿意做他家的佃客,他们的田地就不值钱了,所以才派人夜里堵了渠。”
王莽攥紧的拳头微微松开,沉声道:“赵家,我知道了。”
他转身重回城墙,张放早已站在那里,见他上来,开口问道:“你知道了实情,打算怎么办?”
王莽沉默不语,豆包的话语再次浮现心头——“豪强手里有人,有兵,有地。朝廷里,也有他们的人。有人,就能说话。说话,就能反对。反对,就过不了。你知道了,也不能动他们。动了,他们反。反,就要打仗。打仗,百姓就苦。你怕不怕?”他怕,可即便如此,也必须出手惩治。
他抬眼看向张放:“张兄,赵家在朝廷里有靠山吗?”
张放点头:“有,赵家的族人,在御史台任职。”
王莽微微颔首:“我知道了。”
说罢,他转身朝着宫城走去,张放连忙跟上:“你要去找陛下?”
“去找三叔。”王莽答道。
大将军府内,王商端坐于案前,看着前来拜见的王莽,开门见山问道:“渠道被堵了?”
“是,关中赵家派人暗中封堵的。”王莽如实回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