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朝争
王莽升了侍郎,修渠的事总算告一段落。经他一番整治,郑国渠沿岸的百姓已然摸清了护渠的门道,不用官府督促,便会自发清理渠中淤泥、守护渠岸,更会将护渠的法子一代代传下去。如此一来,他也不用再天天往城墙上跑,日日守在渠边操劳了。
可他半点都没闲着。侍郎的差事,远比之前做黄门郎时繁杂繁重,每日要整理各地送来的奏折,要依照皇帝的意思起草诏书,还要随侍在皇帝身侧,陪同商议朝堂政务。他每天天还没亮就动身进宫,待到天黑透了,宫门下钥前才匆匆出宫回府,连歇口气的功夫都少,整日连轴转。
张放见他这般操劳,忍不住说他瘦了,王莽只是淡淡笑了笑,并未多言,其中的辛苦与思量,都藏在心底,不必与人细说。
那日例行朝会,朝堂之上却出了一桩意外之事——匈奴派了使者前来。这使者并非此前来过的须卜当,而是一张生面孔,年纪轻轻,不过三十来岁,眼神锐利又刚硬,透着一股不服软的劲头,站在大殿之中,竟直直挺立着,丝毫没有下跪行礼的意思。
“匈奴使者呼衍青,见过大汉皇帝。”他声音清朗,语气平淡,行的是匈奴之礼,全然没有大汉臣子的跪拜之态。
成帝坐在龙椅上,目光落在他身上,沉声问道:“你为何不跪?”
呼衍青缓缓抬起头,目光坦然无惧,直视着成帝,朗声答道:“匈奴的规矩,只跪天、跪地、跪单于,除此之外,不跪旁人。”
此言一出,大殿之上瞬间一片哗然,文武百官皆是面露愠色,觉得这匈奴使者太过无礼,藐视大汉天威。大将军王商当即脸色一沉,周身气势一敛,正要迈步出列厉声斥责,却见成帝抬手轻轻一摆,不动声色地制止了他。
成帝神色平静,看着呼衍青道:“不跪就不跪,朕不计较。你此番前来,所为何事?”
呼衍青闻言,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,双手捧着举过头顶,正色道:“单于遣使来汉,是为和亲之事。先单于在世之时,曾与大汉和亲,结下盟好。如今新单于继位,愿承袭先单于之志,与大汉再结盟好,永息兵戈。”
大殿之上顿时安静下来,百官的目光都落在那封书信上,各怀心思。王莽站在殿门内侧的位置,静静看着殿中的呼衍青,脑海中骤然想起豆包说过的话——匈奴人,骨头硬。骨头硬的人,说话也硬,眼前这人,便是最好的印证。
成帝看着那封书信,并未伸手去接,语气淡淡,带着几分疏离:“先单于的和亲,已然是过去之事。新单于想要和亲,空口无凭,拿什么来和?”
呼衍青目光紧紧盯着成帝,朗声回道:“单于愿献马千匹,牛羊万头,以表诚意。”
成帝忽然笑了,笑意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:“马千匹,牛羊万头,就这些?”
呼衍青的脸色微微一变,显然没料到成帝是这般反应,沉声问道:“陛下还想要什么?”
成帝没有再说话,目光示意之下,大将军王商迈步出列,神色威严,语气铿锵地对着呼衍青道:“回去告诉你们单于,汉朝疆域辽阔,物产丰饶,不缺马,更不缺牛羊。和亲一事,重在诚意,而这份诚意,从来不是靠金银牲畜这些外物来体现的。”
呼衍青沉默了片刻,目光在大殿中扫过,忽然直直看向站在殿侧的王莽,开口问道:“你是王莽?”
王莽微微一愣,显然没料到匈奴使者会突然点名问自己,从容应道:“是。”
“须卜当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呼衍青声音平稳,“他说,郑国渠清了,水来了。恭喜。”
王莽彻底愣住了。须卜当?那个此前出使汉朝的匈奴使者?自己与他并无交集,他远在草原,怎么会知道郑国渠修浚的事?
呼衍青说完这话,不再多言,转身便大步走出了大殿,留下满殿文武再次议论纷纷,朝会的气氛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插曲,变得愈发凝重。
散朝之后,王莽随着人流走出大殿,张放快步跟在他身侧,满脸疑惑地问道:“你认识须卜当?”
王莽摇了摇头,语气笃定: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他怎么会知道郑国渠的事?还特意让使者带话给你?”张放更是不解。
王莽没有说话,脚步未停,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豆包的话——匈奴人,不是都在草原上。他们在长安,也有眼睛。想来,这话并非虚言。
傍晚时分,王莽处理完宫中事务,出宫登车。王顺早已守在马车旁,见他出来,连忙上前躬身行礼:“大人,回府吗?”
王莽点了点头,弯腰钻进马车,马车缓缓启动,朝着大司马府的方向行去。
马车行驶了没多久,王莽忽然开口,唤了一声:“王顺。”
“小的在。”车外传来王顺恭敬的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