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账本（第1页）

第五十一章账本

伯父王凤的屯田奏疏，王莽依旧时常翻看，每一次研读，都依旧困在那个无解的死结里，兜兜转转绕不出去。可他心里清楚，绕不出去，从来不等同于放弃，更不等同于不做。怀揣着这份执念，他径直去找了张放，想寻一个破解困局的新突破口。

“张兄，伯父当年在关东推行屯田，留下的账本，如今还能找到吗？”王莽语气恳切，眼中满是期待。

张放看着他，眼中带着几分疑惑，开口问道：“你突然问这个账本做什么？”

“我想细细算一笔账，看看伯父当年的关东屯田，于朝廷、于百姓而言，到底是亏了，还是赚了。”王莽沉声说道，他要从实打实的数字里，找到屯田的价值与继续推进的依据。

张放闻言，沉默了片刻，看着王莽坚定的眼神，知晓他心意已决，便开口道：“你在这稍等，我去寻来。”

张放这一去，耗费了不短的时间，回来时，怀里紧紧抱着一摞整理整齐的竹简，竹简虽有些陈旧，却保存得十分完好。“这就是你伯父当年主持关东屯田的账本，三年间的每一笔收支、每一项数据，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我一直妥善留存着，总想着，或许有一天你会用到，会问起。”

王莽连忙伸手接过，指尖轻轻拂过竹简上的字迹，心中百感交集。那是伯父熟悉的笔迹，一笔一划都写得极为细致，他一卷一卷慢慢翻看，不敢有丝毫遗漏：某年某月，开垦荒地多少亩，下发粮种多少石，当年粮食收成多少石，百姓分得多少，朝廷留存多少，无一不清晰明了。

细细核算下来，三年时间，伯父在关东共计开荒十万亩，累计收粮五十万石。其中，百姓分走三十万石，靠着这些粮食，安稳吃饱了三年；朝廷留存二十万石，这批粮食，足够边关驻守的将士们整整一年的口粮。可这般利国利民的屯田，最终还是停了，停的缘由，并非没有荒地可开，而是关东仅有的荒地，已然全部开垦完毕。关东的荒地本就有限，尽数开完之后，若想再给百姓分地，就必须触碰豪强手中的私田，这便成了无法逾越的坎。

王莽轻轻放下竹简，抬眸看向张放，沉声问道：“张兄，关东如今，还有可开垦的荒地吗？”

张放缓缓摇了摇头，语气满是惋惜：“没有了，半分都没有了。你伯父用三年时间，把关东能开垦的荒地，尽数开垦完毕，整整十万亩。听着十万亩数目不小，可关东全境有多少耕地？足足几千万亩，这十万亩，不过是九牛一毛。可即便只是这十万亩，也是你伯父硬生生从豪强嘴里抢出来的。那些荒地，名义上是官田，实则早已被豪强侵占，成了他们放牧牛羊的牧场。你伯父力排众议，说荒地闲置着也是浪费，不如分给百姓耕种，豪强心中百般不愿，全靠你伯父以权势强行压制，才得以推行。这般硬压了三年，你伯父离世，你三叔接任大司马，豪强立马反扑，将那些开垦好的田地，又尽数夺了回去。”

王莽闻言，紧紧攥紧拳头，指节泛白，心中又气又痛，声音沙哑地问道：“就这么被拿回去了？”

“是，尽数拿回去了。那些好不容易开垦出来、种出粮食的田地，重新变回了荒地，再度成了豪强的牧场，任由他们的马匹肆意奔跑，可关东的百姓，却又重新陷入了饥饿之中，无田可种，无粮可吃。”张放语气沉重，说着这令人无奈的现实。

王莽沉默不语，心中五味杂陈，脑海中瞬间想起豆包说过的话——荒地，是豪强的。朝廷要用，就得给好处。不给好处，豪强不放。给了好处，豪强放一放。好处没了，又收回去。一圈一圈，绕不出去。现实的残酷，果真如此，半点不由人。

傍晚时分，王莽处理完宫中事务，出宫登车，王顺依旧赶着马车，走得慢悠悠的，生怕惊扰了心绪沉重的王莽。

“王顺。”王莽轻声唤道。

“小的在。”车外立刻传来恭敬的应答。

“你觉得，关东那些被豪强占去的荒地，还能重新拿回来，再分给百姓开垦耕种吗？”王莽语气里带着几分迷茫，也有几分不甘。

外面沉默了很久，王顺才用最朴实的话语，说出最残酷的真相：“大人，小的不懂朝堂上的大道理，可小的知道，关东不是没有地，是所有能耕种的地、能开垦的荒地，全都攥在豪强手里。豪强不肯把地放出来，百姓就永远没有地种；没有地种，就只能饿肚子；饿到极致，就只能流离逃亡；若是连逃亡都做不到，就只能铤而走险反抗。百姓一反，朝廷必然要出兵镇压，到时候，打仗死的人，恐怕比活活饿死的百姓还要多。”

王莽靠在车壁上，缓缓闭上眼，心中反复念着：比饿死的还多。他又想起豆包说过的话——动豪强，要死人。不动豪强，也要死人。死的，终究是无辜的百姓。无论如何抉择，受苦的都是百姓，这般局面，让他满心煎熬。

沉默片刻，王莽再次开口：“王顺，你说，有没有什么法子，能让豪强心甘情愿，主动把地放出来？”

外面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，王顺斟酌着开口：“大人，小的实在想不出万全之策。但小的明白，要让豪强放地，必须让他们觉得，把地放出来，比攥在手里更划算。不放地，他们有田、有人、有钱，享尽荣华；若是放了地，他们能得到什么？若是没有足够的好处，他们绝不可能妥协。”

王莽猛地睁开眼，眼中闪过一丝光亮，心中反复琢磨：放地，豪强能有什么好处？他想起豆包说过的话——给好处。减税，免役，给官做。豪强不傻，他们知道，帮朝廷，就是帮自己。但他们怕。怕百姓有地，有粮，有力，能争。争，他们就没地，没粮，没钱。他们不肯白帮。给好处，是买时间。买时间，是等刀利。刀利了，就不用给好处了。这番话，瞬间点醒了他，想要让豪强松口，唯有先予之利，徐徐图之。

“王顺，你说得对，要让豪强打心底里觉得，放地比攥着地更划算。”王莽语气坚定，心中终于有了一丝新的思路。

马车缓缓停下，大司马府已然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