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农时
漕运之事,王莽已然托付给了靠谱的属官打理,只需按部就班一批一批运粮下去,无需他日日亲自盯着。他终于腾出手来,将全部心神,都放在了萦绕心头许久的土地之事上。
可终究还是想不出万全之策。关东的田地,尽数攥在豪强手中,豪强不肯让出半分,百姓便无田可耕。豪强不愿放地,无非是放地对自己没有半分好处,即便靠着朝廷施压或是些许好处,勉强让出一时,等好处散尽,定会再度将土地收回。这般死循环,绕来绕去,始终找不到突破口。王莽在值房中静坐了许久,面前摊开的竹简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,满脑子都是关东百姓无地可耕的困局。张放推门进来时,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,眉头紧锁。
“在想什么,这般入神?”张放轻声问道。
“农时。”王莽缓缓开口,语气里满是焦灼。
张放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他会说这个:“农时?”
“春耕已然过去,盛夏将至,节令不等人。关东的百姓,依旧没有田地可耕种,错过了农时,秋天便没有收成,今年冬天,定会有更多百姓挨饿。漕运只能救一部分人,终究救不了所有饥民。”王莽沉声说道,眼中满是忧虑。
张放看着他,语气带着几分惋惜:“你救得了百姓一时,却救不了一世,这其中的难处,你伯父当年也反复思量过。他为此想了三十年,终究还是没能想出破解之法。”
王莽站起身,目光坚定,没有丝毫退缩:“想不出来,不等于就不做。伯父当年修渠、屯田、筹划漕运,一件件实事做下来,救下了无数百姓。只要做了事,就有人能活下来,活下来,就有以后。臣如今,也想为百姓做点实事。”
“你想做什么?”张放追问道。
“关中的渠道清理通畅,水源充足,百姓粮食丰收,家家有余粮,这些余粮通过漕运,救了关东一批百姓。可关东百姓,不能一辈子依靠关中的粮食接济,他们必须自己耕种,自给自足,才能真正安稳。”
张放沉默了片刻,点破核心难题:“自己耕种,前提是有地,可土地全都在豪强手里,你难道要强行动豪强的土地?”
王莽摇了摇头,心中早已权衡过利弊:“动不了。三叔说过,动一个豪强,便会有十个豪强站出来反对;动十个,便会有百个豪强联手对抗;若是动了百个,整个关东的豪强都会与朝廷为敌,以朝廷如今的国力,根本抗衡不过。”
“那你打算如何是好?”张放满是疑惑。
王莽没有立刻答话,脑海中想起豆包说过的话——动不了,就不动。不动,不等于不干。关中的渠,不是一天清的。清了三十年,还没清完。但清了,水来了。关东的地,不是一天能得的。想三十年,还没想出来。但想了,就有办法。不是今天,就是明天。不是我们,就是后人。
他缓缓抬起头,看向张放:“张兄,伯父当年在关东推行屯田,开垦了十万亩荒地,你可还记得?这十万亩地,够多少百姓耕种?”
张放细细思索了一番,答道:“汉代定制,一夫授田百亩,十万亩地,足够一千户人家耕种,一户按五口人算,能让五千人解决温饱,吃上自家种的粮食。”
“五千人,数量不算多,可这五千人,靠着屯田安稳活了三年。三年里,他们自己耕种、自己收获、自己糊口,有了自己的粮食,便不用再依靠朝廷接济。”王莽语气坚定,心中已然有了主意。
张放看着他,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思:“你想在关东,再度开垦荒地?”
王莽重重点头:“关东并非没有荒地,只是这些荒地,全都被豪强侵占,他们占着土地却不耕种,任由其荒废闲置。既然闲着,不如租给百姓耕种,让百姓有地可种。”
“豪强怎肯轻易放出荒地?”张放提出质疑。
“他们自然不肯白给,但可以租。荒地闲置着,没有半分收益,租给百姓耕种,豪强坐收田租,百姓有地可种,双方都不亏。”王莽说出了自己的构想。
张放愣了一下,反复琢磨着这个“租”字,显然没想到是这般办法:“租?”
“正是租,不是强行夺取土地所有权。土地依旧归豪强所有,百姓只是租赁耕种,秋收后按约定交租,剩下的粮食尽数归百姓自己所有。百姓有了粮食,就不用再依赖漕运救济,漕运省下的钱粮,还能救助更多流离失所的饥民。”
张放沉默了许久,细细权衡后,忍不住笑了:“你倒是会变通,以租代夺,豪强能有田租收益,百姓有地可耕,确实两不亏。你伯父当年,也有过这般构想,只是最终没能做成,你觉得你能做成吗?”
王莽摇了摇头,坦诚答道:“臣不知能否成功,但总要试一试,试一次,是一次,总比眼睁睁看着百姓挨饿、荒地荒废要好。”
傍晚时分,王莽出宫登车,王顺赶着马车,走得缓慢平稳,避开街市的喧闹,让王莽能静心梳理思路。
“王顺。”王莽轻声唤道。
“小的在。”车外立刻传来恭敬的应答。
“你觉得,将关东被豪强侵占的荒地,租给百姓耕种,豪强会愿意吗?”王莽轻声问道,想听听民间的看法。
外面沉默了很久,王顺才朴实地道出自己的想法:“大人,小的不懂朝堂上的大道理,可小的知道,荒地闲着也是闲着,租出去就能稳稳收租子,有收益总比白白闲置强,豪强们不傻,这笔经济账,他们算得过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