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一章让路
王莽去找赵成的那日,天落着绵绵细雨,雨丝细而密,落在脸上带着微凉的湿意,不恼人,反倒添了几分清寂。他没有乘车,也不曾打伞,独自骑马前往,王顺牵着马跟在身后,两人一前一后缓步前行,马蹄踏在湿润的泥路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,不知不觉打湿了裤脚,他也全然不在意,满心都是疏河退地之事。
赵成早已在书房等候,听闻脚步声,立刻起身相迎,对着王莽拱手行礼,语气恭敬:“王大人,您来了。”
王莽颔首致意,从容坐下,开门见山:“今日前来,是有一事与您商量。”
赵成端坐对面,目光坦诚:“大人但说无妨。”
“黄河决口,关东受灾,几十万亩良田被淹,百姓流离失所,朝廷决意整治水患。此次治河,不采用历来的封堵之法,而是以疏为主,疏通河道,便需要占用黄河岸边的土地。您家在河畔有祖产良田,想恳请您退出一片,为河水让路。”王莽语气平和,却字字恳切。
赵成闻言,瞬间愣住,眉头紧锁,满是诧异:“退地?”
“是退地,但并非白白收回。”王莽语气坚定,给出承诺,“朝廷会按价出资,购置您让出的土地,用这笔钱清理河道。待河道疏通,洪水退去,这片土地依旧归您所有,您照常耕种,朝廷只做治河之用,绝不私占,如此一来,您与朝廷两不亏欠,各得其利。”
赵成沉默良久,神色复杂,缓缓开口:“王大人,您可知黄河边上的滩地,一亩能产多少粮食?”
王莽如实摇头:“臣未曾细算,不知具体数目。”
“一亩可产两石,是寻常耕地的两倍之多。”赵成语气里满是珍视,“黄河裹挟的泥沙,养分极足,洪水漫过之后,土地愈发肥沃,收成远胜别处。我家在黄河边的这片地,是祖上一代代传下来的,已然耕种近百年,是全家的立身之本。”
王莽没有插话,心中想起豆包说过的话——黄河的泥沙,是祸,也是福。没有泥沙,河床不会逐年抬高,酿成水患;可也正是泥沙,让河畔滩地肥沃丰产,福祸相依,从来都是绑在一起的。
赵成继续说道,声音里带着几分酸楚:“您让我退地,哪里是退一片田地,分明是退我家的命根子。地没了,我靠什么糊口?我儿孙后代,又该如何生计?”
王莽看着他,语气沉稳,句句戳中要害:“若是不退地,洪水再次袭来,这片土地终究会被淹没,到头来还是一无所有。黄河水带来泥沙养肥了土地,可也会因泥沙淤积决堤,淹没所有收成。粮食被淹,您与家人同样无以为生,这般结局,又该如何是好?”
赵成一时语塞,沉默下来。
王莽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账本,轻轻放在桌上,推到赵成面前:“这上面记着您家黄河滩地的数目,一共三千亩。每亩年产两石粮,全年共计六千石。朝廷按每亩一万钱的价格补偿,三千亩便是三千万钱,这笔钱足以购置三十万石粮食,足够您全家安稳度日百年。若是不肯退地,洪水一至,颗粒无收,便什么都剩不下。这笔利弊账,您细细算,定然能算明白。”
赵成低头看着账本,指尖轻轻拂过纸面,久久没有言语。过了许久,他抬起头,眼中满是纠结:“王大人,您算的是田地的钱财账,可我还要算人情账、祖宗账。这片地是祖上传下的家业,退了,我愧对列祖列宗;可若是不退,洪水淹了祖产,同样无颜面对先人,您让我如何抉择?”
王莽沉默片刻,语气温和却有力量:“赵公,臣伯父当年,也遇过这般两难,也问过同样的话。他说,祖宗传下来的,不只是一方土地,更是家族的血脉与生机。土地没了,只要人还在,便有重头再来的机会;可若是人因水患流离失所、难以活命,即便土地还在,也没了意义。地与人之间,孰轻孰重,您心中自有分寸。”
赵成再度陷入沉默,书房内只剩窗外细雨淅沥的声响。
王莽缓缓起身,语气从容:“您不必急于答复,慢慢思量,想好了再告知臣便是。”
说罢,他转身往外走,刚走到书房门口,便被赵成出声叫住:“王大人,请留步。”
王莽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他。
赵成望着窗外的细雨,声音低沉:“您伯父二十年前,也曾来过这里,同样带着账本,同样跟我算了这笔账,只是当年,我没有答应。”
王莽看着他,轻声问道:“那如今,您想好了吗?”
赵成沉默良久,终是下定了决心,眼中满是释然:“如今,洪水就在眼前,我亲眼看着百姓受灾,看着黄河水势滔天,再不退地,一切都晚了。我退,三千亩地,全数让出,为黄河让路。但我有一个条件,还望大人应允。”
“您请讲,只要臣能做到,绝不推辞。”王莽语气恳切。
“待河道清理完毕,洪水退去,这片土地必须依旧归我赵家所有,朝廷绝不能私自收走。”赵成目光坚定,这是他最后的坚持。
王莽郑重点头,许下承诺:“好,臣答应您。地还是您赵家的祖产,朝廷只借用此地疏通河道、治理水患,绝无半分私占之心。”
赵成追问:“大人说话,当真算数?”
“一言九鼎,绝无虚言。”王莽语气笃定。
赵成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漫天细雨,轻声感叹:“王大人,您才十七岁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