侠客总是很容易把气氛变得轻一点,这一点库洛洛很早就知道。哪怕是在流星街,这种地方,这种天气,这样的一间破屋里,他也还是能笑着把一团没什么用的泥说得像什么有意思的东西。
白子棋一开始没有动。
她只是抱着那支笛子坐在那里,像还陷在刚才那种奇怪的安静里。
直到派克诺坦把一小团揉好的泥递给她。
她接过去时,还是有点慢。
库洛洛本来以为,她会像平时一样,随便捏点什么小东西出来,或者捏坏了再重新揉成一团。可白子棋低头看了很久,最后真的一点点动手了。
她捏得很认真。
认真得不像在玩,更像在试图把某个模糊的东西留下来。
库洛洛没有移开视线。
他看着她先把泥按圆,再慢慢按出一个鼓起来的顶,又一点点捏出下面短短的一截。她手很小,动作也不算熟练,偶尔捏歪了,就自己低头再改回来。旁边的人说话声很乱,她却像都没听见,只是一心看着手里的东西。
后来侠客说,那是蘑菇。
白子棋自己都像是愣了一下。
像她原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捏什么,只是本能地觉得,该是这个样子。
库洛洛看着她那一瞬短暂的失神,眼神微微沉下去一点。
不是因为一个蘑菇。
而是因为白子棋今天太不一样了。
笛子让她安静下来,泥让她想起了什么,后来她又从那团泥里挑出一小块红色,认认真真地按在蘑菇顶上。那红并不算多鲜艳,甚至有些暗,可落在她掌心里,仍旧比这间灰扑扑的屋子里大多数颜色都亮。
也比流星街更亮。
她低头看着那个红色的小蘑菇时,脸上的神情让库洛洛觉得陌生。
不是害怕,不是难过,也不是高兴。
更像一种轻微的、说不清楚的恍惚。像她看见的并不只是自己手里的东西,而是某个已经远到快要被忘掉的画面。
后来她说,“因为它会长回来”。
这句话一出来,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库洛洛抬眼,看着她。
白子棋自己显然也怔住了。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不像是在回答侠客,更像是某种太久以前就存在的认识,很自然地从她嘴里掉了出来,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拦住。
会长回来。
库洛洛垂下眼,指尖在书页边缘压出一道很浅的褶皱。
这不是流星街会教给小孩子的话。
流星街教人的从来不是“长回来”,而是“没有了就是没有了”“死了就是死了”“抢不到就活该饿着”。这里没有那么多会重新长出来的东西,也没有多少值得人去等下一次的余地。
所以白子棋说出这句话时,才会显得那么突兀。
也那么……不像这里的人。
库洛洛并不相信巧合。
可他也知道,现在的白子棋还太小,小得还抓不住那些东西。她只是偶尔会被什么碰一下,然后露出一点短暂的异样,很快又重新回到现在这个四岁孩子该有的样子。
就像她后来抱着那只红色的蘑菇,慢慢走到自己面前,仰着脸,轻轻叫了一声“哥哥”。
她把那只歪歪的小蘑菇递给他的时候,眼睛还和刚才一样红,手指上沾着泥,连掌心都脏了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屋子里的人都在看。
芬克斯还在那里嘟囔“怎么又是给库洛洛”,窝金笑得很大声,侠客托着脸一副看戏的样子,信长和富兰克林站在一边,派克诺坦和玛琪则显得平静得多,像她们早就知道会这样。
可白子棋没在意那些声音。
她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,手也没有缩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