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昭易笑,“今日也带了松山云雾吗?”
付玉明点头,“桌上正泡着呢,只是今日没法煮茶,泡出来味道会差些。”
“有得喝就不错了。”周昭易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茶汤入口清润,仍是比普通的茶叶出色上不少。加之方才饮酒的后劲还熏得人不适,更觉得这杯茶十分难得,难免多喝了两杯。
宴席上的气氛越来越热闹,几个年轻的将领喝高了,开始大笑着划拳。周昭易略有顾虑地看了霍父一眼,见他非但没有制止,反而面带笑意地瞅着他们瞧,这才放下心来。
“你不觉得将军今日的心情很好吗?”她问。
霍觉非笑,“你又忘记叫父亲了。”又说,“他是很开心,我许久未见过他这样了,大家伙也算是难得放纵一回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片刻。付玉明和青岚不知什么时候又去别的桌倒茶了。这边又只剩下周昭易、霍嗣和霍觉非三人。霍嗣坐在周昭易右手边,手里端着付玉明方才递给他的那杯茶,一直没有喝,只是转着杯子,目光落在霍父的方向。
他今日没有把旧剑带在身上,可常年带着剑的腰绳还在原位,周昭易顺着霍嗣的目光看过去,“将军的剑呢?”
霍嗣道,“那是我母亲所赠,他很珍惜那柄剑,今日人多,不会带在身上的。”
周昭易啊了声,“先夫人?”
“是,”他点头,“是我母亲嫁过来的时候,带来的嫁妆。”
“父亲初识母亲时,还只是军中教头,母亲却是柳家的大小姐。她在来中原出游的路上遭了山匪,被我父亲所救,二人一见钟情。母亲倾慕父亲彼时的正直骁勇,父亲也为母亲的气质才华折服。”
“虽然柳家极力反对,但父亲升为将军,有了自己的府邸后,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迎娶母亲。”
周昭易愣愣,她从不知霍家父母其中还有这样的典故。
霍嗣垂眼,道,“……不过我也只是从阿福和大哥的口中道听途说而已了。”
霍觉非笑,“小嗣说的没错,叔叔婶婶很恩爱。我那时年纪虽小,可也还是记事的。”
一时愣神,周昭易再转过头去看霍嗣,只见他抿着唇,眼神游移,虽是没说话,她仍看出来他有些难过。
想不出安慰他的其他发案子,她也只能小声说,“……我的母亲也很早就去世了,连我的父亲都并不爱我。”
霍嗣被她突如其来的话逗笑,听清内容后,却只剩无奈和悲伤,“谢谢你,可是不必如此安慰我。我现在很好,有父亲,有大哥,还有你和玉明青岚。”
听他说着这话,周昭易却是鼻头一酸,转过头去喝汤掩饰。
她不敢说你将会失去这些,更不敢说自己近日来心中的那个猜测,她担心自己毫无根据的揣摩会使这本就摇摇欲坠的温馨轰然倒塌。
可是……如果自己想的是对的呢?是不是就能阻止这一切?
正心乱如麻,却听见霍觉非在叫自己了,她连忙回过头去,“大哥,什么事?”
霍觉非并未多问,只笑道“在想什么呢?那么入迷,将要散席了都没发现。”
周昭易这才抬起头来,霍父已经在院门口送客了,院子中的灯笼也被下人挨个摘下,连身边的霍嗣都用看呆子的眼光看着自己。
她仓皇跟着霍嗣站起身,扶着霍觉非的轮椅,和霍父打了声招呼,便慢慢地往回走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荷花的香气,若有若无。周昭易深吸了一口气,脑中想法忽然变得清明起来。
“大哥,我有事要去一趟书房。”
霍觉非讶异道,“这么晚了,那边应该也没有人,去做什么?”
“我有些疑虑,要看到舆图才能解决。”
她看向霍嗣,却见对方略一思索,“把大哥送回去,我陪你。”
“……不,暂时只我一个人去就好了,大哥就拜托你了。”
周昭易想到什么,终究还是摇了摇头。
独自穿过后院,一路穿行在夜色间,她只觉得自己心乱如麻。
往日府中无数日夜的笑颜和欢声,此时在回忆中听起来只觉得无比讽刺和悲凉。
霍家的心腹共有几人?能在少主和大军被调离主城后负责留守的有几人?能让霍家遭受重创,险些一蹶不振的有几人?
越是不愿意怀疑的人,此刻的嫌疑却是越大。
只盼真心相待之人,不曾对她说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