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癞痢头（第1页）

秀兰嫁到德厚家快一个月了，还是没怎么跟德厚说过话。

不是她不想说。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德厚每天早出晚归，跟着师父学篾匠手艺。天不亮就走了，天黑了才回来。回来的时候浑身是竹屑，手上全是被竹篾割破的口子。他吃饭的时候不说话，吃完饭就回屋睡觉。第二天天不亮又走了。

秀兰有时候想，他是不是故意躲着她？

但后来她发现，他不是躲着她。他跟谁都这样。跟公公说话，一个字。跟婆婆说话，两个字。跟师父说话，三个字。他的世界好像就是这样，用最少的字，说最少的话。

秀兰第一次认真看德厚，是在一个傍晚。

那天德厚回来得早，太阳还没落山。秀兰在院子里收衣服，德厚从外面走进来，正好跟她打了个照面。秀兰看了他一眼——她之前没怎么仔细看过他，每次都是匆匆一瞥，只记得他矮、瘦、癞痢头。今天太阳斜照在他脸上，她看清了他的脸。

瘦。很瘦。颧骨高高地突出来，脸颊凹进去，像两块没和好的面团。皮肤黑，不是晒的那种黑，是那种天生的、洗不掉的黝黑。眼睛小，眼皮肿肿的，像是没睡醒。鼻子倒是挺的，但鼻梁上有一颗黑痣，很大，很显眼。嘴唇干裂了，起了白皮，嘴角有一道疤，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。

最显眼的还是他的头。

癞痢头。

秀兰以前没见过癞痢头。她不知道癞痢头长什么样。现在她知道了。德厚的头上东一块西一块的，有的地方长着头发，黄黄的，稀稀拉拉的；有的地方光秃秃的，头皮发亮，像擦了油。秃的地方和长毛的地方交错着，像一张画坏了的棋盘。

秀兰看着他的头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。不是害怕，不是恶心，是一种说不清的、闷闷的东西。像是吃了一口没熟透的柿子，嘴里涩涩的，咽不下去，吐不出来。

德厚感觉到她在看他，头低了下去。他低着头，从她身边走过去，脚步很快，像是想快点消失。

“德厚。”秀兰叫了他一声。

他停下来，没回头。

“你吃饭了吗？”

他点了点头，继续走了。

秀兰站在院子里，手里抱着收下来的衣服，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的背影很窄，肩膀很薄，脊背有点弯。他走路的姿势不太好看，两只脚有点外八字，走起来一晃一晃的。

秀兰忽然觉得，他比她还不容易。

她是个童养媳，在这个家里是外人。但他呢？他是个癞痢头，脑子慢，不会说话，在这个家里是不是也是外人？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，从那天起，她不再觉得德厚“难看”了。他还是那个样子，矮，瘦，癞痢头。但她看他，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是看一个“要嫁的人”，现在是看一个人。

一个人，跟她一样，活着不容易。

德厚对秀兰不好不坏。

不好，是他不会对她好。他不会嘘寒问暖，不会问“你吃了没有”“你冷不冷”。他连自己都顾不过来，更顾不上她。

不坏，是他不会打她、骂她、欺负她。铁蛋对她做的事，德厚一件也没做过。他不动手，不动口，连眼神都是平平的，没有恶意，也没有善意。

秀兰有时候觉得，德厚像一根木头。不是那种会扎人的木头，是那种老老实实躺在地上的木头。你从它上面走过去，它不会硌你的脚；你把它捡起来当柴烧，它就烧。它不反抗，也不主动做什么。

村里人叫德厚“傻子”。

不是当着他的面叫，是背地里叫。“德厚那个傻子”“老周头那个傻外甥”“癞痢头傻子”。秀兰听见了，心里不舒服。但她没说什么。她知道说了也没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