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字。够了。
秀兰开始留意自己的身体变化。
她不知道怀孕是什么感觉。没有人跟她说过。她只知道,月事没来,可能就是怀上了。她每个月都盼,每个月都失望。月事来的时候,她躲在灶房里,把用过的草纸藏在灶膛里烧掉,不让婆婆看见。
婆婆不问,但她的眼睛在看。秀兰知道。婆婆看她的眼神,从“不急”变成了“怎么还没动静”。那种变化不是一天发生的,是一点一点的。像灶台上的灰,一天落一层,落久了就厚了。
秀兰的压力越来越大。
但她不跟德厚说。说了也没用。德厚不会安慰人,他只会用那种散散的眼神看着她,然后低下头,继续编他的竹篾。
秀兰有时候想,如果德厚不是这样,如果他脑子没坏,他会说什么?会安慰她吗?会说“不急”吗?还是会像别的男人一样,怪她肚子不争气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德厚不怪她。德厚从来不怪她。他不会说“你怎么还怀不上”,不会像婆婆那样用眼睛看她的肚子。他只是每天晚上来灶房,躺在她旁边,把手伸过来,搭在她手上。
不握,不松。
就够了。
有一天,秀兰去镇上卖鸡蛋。
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去镇上。婆婆说家里的盐没了,让她去买,顺便把攒的二十个鸡蛋卖了。秀兰把鸡蛋装在篮子里,盖上一块布,挎着篮子出了门。
从村里到镇上,十里路。秀兰走了快两年了。刚来的时候,她走这条路是去镇上卫生院看德厚。那时候她走得快,跑跑停停,鞋跑掉好几次。现在她走得慢,一步一步的,不急。路两边的田还是那些田,只是换了茬。稻子割了又种,种了又割。两年了。
到了镇上,秀兰在街边蹲下来,把篮子放在面前,揭开布,露出鸡蛋。她不会吆喝,就那么蹲着,等人来问。
有人来问了。
“鸡蛋多少钱一个?”
秀兰不知道。她从来没卖过东西。
“您看着给。”
那人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,给了两分钱一个,买了十个。秀兰把两毛钱攥在手心里,手心出汗了。她不知道鸡蛋该卖多少钱,但她觉得,两分钱一个,好像少了。旁边卖鸡蛋的老太太卖三分钱一个。但她不敢涨价。第一次卖,卖了就好。
鸡蛋卖完了,秀兰去买盐。杂货铺的老板认识她——她来过好几次,都是给婆婆买东西。
“德厚家的?”老板问。
“嗯。”
“德厚最近咋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脑子好点没有?”
秀兰低着头:“还是那样。”
老板“哦”了一声,把盐包好,递给她。秀兰接过盐,付了钱,转身要走。老板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不容易啊,你。”
秀兰停下来,没回头。她不知道老板说的“不容易”是什么意思。是嫁了个傻子不容易,还是年纪轻轻就当童养媳不容易?还是活着不容易?
她没问。她走出杂货铺,走在回村的路上。
路上没人。秋天的风从田里吹过来,带着稻秆的味道。秀兰走得很慢,一只手挎着篮子,一只手攥着剩下的几毛钱。钱是湿的,被她手心的汗浸湿了。
她忽然想:如果有一天,她也能像那个卖鸡蛋的老太太一样,自己挣钱,自己花,不用看婆婆的脸色,不用等德厚的手伸过来,不用每个月盼月事不来。
她不知道那天会不会来。
但她想。
她把那几毛钱塞进袖子里,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