奇点小说

二丫会翻身了（第1页）

二丫四个月的时候，会翻身了。

不是像小花那样趴着不动，是会从仰着翻成趴着，从趴着翻成仰着。翻来翻去，翻去翻来，像一条在锅里煎的鱼。秀兰把她放在床上，她去翻，翻到床沿，不知道停，继续翻，差点掉下去。秀兰一把捞住她，心跳到嗓子眼。二丫不知道害怕，还在笑，嘴巴咧开，露出两个小米牙，像两粒小玉米粒。

秀兰把二丫放进摇篮里，系上带子。二丫翻不了，哭。秀兰把她抱出来，放在地上，铺一块布，让她在地上翻。地上不怕摔，翻吧。二丫在地上翻，从布这头翻到布那头，从那头翻到这头。翻到布外面去了，沾了一身灰。小花蹲在旁边看她翻，看了一会儿，伸手去推她。二丫被推得翻了个滚，不哭了，笑了。小花又推，她又翻。两个娃，一个推，一个翻，玩得满头大汗。秀兰蹲在旁边看着她们，想，有姐妹真好。她小时候没有人跟她玩。铁蛋不跟她玩，弟弟妹妹太小，她一个人，对着灶膛里的火说话。小花有妹妹了，二丫有姐姐了。她们不孤单。

婆婆走进来，看见二丫在地上翻，身上的衣裳沾了灰，皱了皱眉。

“地上脏，别让她在地上爬。”

秀兰把二丫抱起来，拍了拍她身上的灰。二丫不干了，哭了，身子往下挣，还要翻。秀兰把她放回地上，她不哭了，继续翻。婆婆看了秀兰一眼，没说话，转身走了。秀兰知道婆婆不高兴。不是不高兴二丫在地上翻，是不高兴二丫是个女儿。如果是儿子，在地上翻，婆婆会说“娃活泼，好”。是女儿，在地上翻，就是“脏”。同样的事，儿子做是好的，女儿做是不好的。秀兰不懂这个道理，但她知道这个规矩。

德厚晚上回来，看见二丫在地上翻，蹲下来看她。二丫翻到他脚边，抓住他的裤腿，往上爬。不会爬，只会蹬腿，蹬了半天还在原地。德厚把她抱起来，放在腿上。二丫坐在他腿上，不稳，往后仰，德厚扶住她。她往前栽，德厚又扶住。她左歪右倒，德厚左扶右扶，扶得满头大汗。

秀兰看着他们，想，德厚不会带娃。但他愿意带。他蹲在那里，让二丫揪他的耳朵，揪得通红。他把二丫举起来，举过头顶，二丫笑了，笑得口水流到他脸上。他不擦，让口水挂在脸上，继续举。

“……她重了。”德厚说。

秀兰笑了。“嗯。四个月了，当然重了。”

德厚把二丫放下来，放在腿上。二丫伸手去抓他的鼻子，抓不到，抓他的嘴。德厚的嘴被她抓歪了，没有躲。秀兰走过去，把二丫的手拿开。二丫不干了，哭了，伸手还要抓。德厚把脸凑过去，让她抓。二丫抓住他的嘴，又抓他的鼻子，抓他的眼睛。秀兰看着德厚的脸被二丫抓得乱七八糟，想笑又想哭。

笑的是他傻，哭的是他太傻。

秀兰开始留意村里的大肚子了。

不是以前那种看，是专门看。看谁家又怀了，谁家生了，生的是男是女。跟她前后脚生娃的，生了儿子的，走路都带风。生了女儿的，低着头，像做错了事。秀兰也是低着头的那一个。她不想低头，但她的头自己低下去的。不是认输，是怕被人看见。被人看见，就会问“生了儿子还是女儿”，回答了，对方说“女儿也好”，那个“也”字，像一根针，扎在心上。不疼，但痒。痒得你总想去挠，挠了更疼。

秀兰开始算日子。二丫四个月了，她可以再生了。不是她想生，是这个家需要她生。婆婆的眼神在说，公公的沉默在说，德厚刻的那个“龙”字在说。她必须生。生了儿子，一切都会好。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，但她愿意信。不信又能怎样呢？

她把铜镜从枕头底下拿出来，贴在肚子上。铜镜凉凉的，冰得她打了个哆嗦。肚子是平的，里面没有小人儿。但她希望很快就有。一个儿子。属龙的。像德厚刻的那样。

“奶奶。”她在心里说，“我想要一个儿子。”

铜镜不回答。秀兰把铜镜翻过来，看着背面那朵并蒂莲。两朵花连在一起，分不开。奶奶一朵，她一朵。现在多了两朵，小花一朵，二丫一朵。四朵花连在一起，分不开。她想要一朵带把的。不是花，是草。草比花好养活。

秀兰不知道，她想要的这朵带把的草，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来。但她会等。她最会等了。等母亲回来，等了三个月，没等到。等奶奶好起来，等了两年，没等到。等儿子，等了五年，还在等。她不怕等。她怕的是等来了，又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