奇点小说

老周头（第1页）

秀兰十二岁那年，奶奶已经死了两年了。

两年的时间，足够让一个人的痕迹从家里慢慢消失。奶奶睡过的床被继母拆了，木板拿去搭了鸡窝。奶奶穿过的衣服被继母剪了，做了鞋底。奶奶用过的碗被铁蛋摔了，碎片扔进了猪圈。

只有灶房还是老样子。

灶台还是那个灶台，锅还是那口锅，墙角的那张木板床还是秀兰在睡。灶膛里的火每天晚上都会亮起来，映在秀兰脸上，一明一暗的，像奶奶还在的时候一样。

秀兰有时候会想，奶奶是不是就住在这火里？火在，奶奶就在。火灭了，奶奶就走了。所以她每天晚上都会把灶膛里的火留一点，压上灰，第二天早上扒开，火星还在，吹一吹就又着了。

奶奶留下的火，一直没有灭。

老周头是在一个秋天的下午来的。

秀兰在院子里晒萝卜干，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响了。她抬头，看见一个老头站在门口。瘦高个，驼背，脸上皱纹很深，像核桃壳。他穿着一件灰布褂子，袖口磨破了，露出里面的旧棉花。手里拄着一根竹竿，竹竿的一头已经裂了，用麻绳缠着。

秀兰愣了一下。她不认识这个人。

老头看着她，张了张嘴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他站在那里，两只手攥着竹竿，指节发白。

秀兰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
“你找谁？”

老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
“你是秀兰？”

秀兰更愣了。她没见过这个人，这个人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？

“你是谁？”

老头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擦了很久，像是在擦什么东西，怎么也擦不掉。

“我是你奶奶的朋友。”老头终于说。

秀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
“你是老周头？”

老头抬起头，看着她，点了点头。

秀兰听过这个名字。奶奶活着的时候，老周头来过家里很多次。但秀兰从来没有见过他——每次他来，奶奶都让秀兰出去玩。秀兰只知道他是奶奶的相好，一个老光棍，养了两只羊。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。

现在她知道了。

老周头站在她面前，比她想象的还要老。他的背驼得厉害，好像背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他的手在抖，不是那种轻微的抖，是那种控制不住的、像风中的树叶一样的抖。

“你奶奶走的时候，我没能来。”老周头说，“我不在村里。等我回来，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
秀兰看着他，不说话。

老周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一块手帕，白色的，已经发黄了。他一层一层地打开，里面是一把梳子。木头的，齿很密，梳背上刻着花。

“这是你奶奶的东西。”老周头说，“她以前放在我那里的。现在给你。”

秀兰接过梳子。梳子很轻，被手帕包了太久，有一股旧布的味道。她把梳子翻过来看，梳背上刻着一朵花——不是并蒂莲，是一朵梅花。

“奶奶的？”秀兰问。

“嗯。她年轻的时候用的。后来有了你爸，就不怎么梳头了。”老周头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跟自己说话，“她跟我说，等她死了，把这个给秀兰。”

秀兰把梳子攥在手心里。

“你为什么不早点来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