奇点小说

又怀上了（第1页）

小花一岁八个月的时候，秀兰又怀孕了。

发现的时候，是在灶房里煮粥。粥煮好了，她盛了一碗，端起来，闻到粥的味道，胃里翻了一下。她放下碗，跑到院子里，蹲在墙角，吐了。吐完了，她用袖子擦了擦嘴，蹲在那里，没起来。小花从灶房里爬出来，爬到秀兰身边，伸手摸她的脸。小花的手是热的，软软的，像刚出锅的年糕。

“妈。”小花叫了一声。

秀兰抬起头，看着小花。小花的脸红扑扑的，眼睛亮亮的，嘴巴上还挂着粥渍。秀兰把小花抱起来，贴在胸口。小花的手揪着她的头发，疼，她没有松手。

“小花，你可能要当姐姐了。”

小花听不懂。她只知道妈抱着她，她揪着妈的头发，很好玩。

秀兰没有告诉婆婆。她怕搞错了。上次怀孕是刘婶确认的，这次她也要等刘婶确认了再说。但她心里知道，八九不离十。月事没来，早上吐，闻到油味就恶心。跟怀小花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德厚晚上回来，秀兰跟他说了。

“德厚，我可能又怀上了。”

德厚端着碗，愣了一下。他看着秀兰的肚子，又看着秀兰的脸。他的嘴张了一下，又合上了。过了很久，他说：“……疼吗？”

秀兰笑了。他问的不是“儿子还是女儿”，不是“几个月了”，不是“你怎么知道”。他问的是“疼吗”。怀小花的时候，他问过。生小花的时候，他也问过。现在又怀上了，他还是问“疼吗”。

“不疼。”秀兰说。

德厚低下头，继续喝粥。但他的耳朵红了。秀兰知道，他在高兴。

过了几天，秀兰去找刘婶确认。刘婶摸了摸她的肚子，把了脉，点了点头。

“怀上了。两个多月了。”

秀兰从卫生所出来，走在回村的路上。秋天的风从田里吹过来，带着稻秆的味道。路两边的稻子已经割了，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桩。秀兰走得很慢，一只手放在肚子上。肚子还是平的，但她知道里面有一个小人儿。小小的，像一粒花生米。会慢慢长大，长出胳膊，长出腿，长出眼睛、鼻子、嘴巴。会动，会踢，会翻身。会出生，会哭，会吃奶，会长大。

秀兰不知道这一胎是男是女。她想要一个儿子。不是她重男轻女，是这个家需要一个儿子。婆婆需要一个孙子，德厚需要一个儿子，小花需要一个弟弟。她需要一个儿子来证明——她不是不能生儿子，她不是没用的人。

但她不敢跟铜镜说。她怕奶奶听见了，会生气。奶奶生了七个孩子，活下来的只有父亲一个。奶奶想要儿子，生了儿子，儿子是个软蛋。奶奶想要女儿，女儿没留住。奶奶不重男轻女。奶奶只是想把孩子养大，不管男女。

秀兰把铜镜从怀里掏出来，放在手心里。铜镜凉凉的，沉沉的。她看着镜面里那个模糊的轮廓，问自己：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？

铜镜不回答。

秀兰把铜镜贴在脸上。凉凉的。她闭上眼睛，在心里说：奶奶，不管男女，健健康康的就好。

她睁开眼睛，把铜镜塞回怀里，继续走。路很长，她走得很慢。肚子里的小人儿还小，不知道自己在被期待，也不知道自己会被期待成什么样子。它只是一粒花生米，在黑暗的、温暖的、安静的地方，慢慢长大。

秀兰怀孕的消息，很快就传遍了全村。

这次不是刘婶说的。是秀兰自己说的。不是她想说，是瞒不住。吐得太厉害了，比怀小花的时候还厉害。早上吐，中午吐，晚上吐。闻到粥味吐，闻到饭味吐，闻到水味都吐。吐得昏天黑地，吐得胃里翻江倒海，吐得眼泪鼻涕一起流。

婆婆看着她吐，不说话。等她吐完了，端一碗粥过来。

“吃了吐，吐了再吃。不吃没力气。”

跟上次说的一模一样。秀兰接过碗，喝了一口。粥刚咽下去，胃里一阵翻涌，她又吐了。吐完了，她用袖子擦了擦嘴，又端起碗喝。喝了吐，吐了喝。一碗粥，喝了半个时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