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兰把竹编小镜子放在枕头底下,跟铜镜放在一起。铜镜是奶奶给的,竹编小镜子是德厚编的。两样东西,都是并蒂莲。两朵花,连在一起,分不开。
秀兰不知道,她和德厚能不能分不开。
但她想试试。
秀兰在婆家第九个月,婆婆跟她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来了快一年了。”
秀兰点了点头。
“德厚不要换你,我也就不提了。但你得记住,在我们家,媳妇不是白吃饭的。”
秀兰又点了点头。
“干活,生儿子,这两样你做到了,这个家就是你的。”
秀兰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婆婆走了以后,她把铜镜从枕头底下拿出来,对着镜面照了照。镜面花了,什么都照不清。但她看见自己的脸——瘦了,黑了,眼睛下面有青影。
“奶奶。”她说,“婆婆说要生儿子。”
铜镜不回答。
“奶奶,我怕。”
她怕的不是生儿子。她怕的是生了女儿。生女儿,婆婆就会再提“换人”。德厚能挡一次,能挡两次吗?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在这个家里,她的命不是自己的。是肚子里的。
秀兰在婆家第十个月,德厚卖出了第一个自己编的篮子。
钱不多,两毛。德厚把钱递给秀兰,秀兰愣了一下。“给我?”德厚点了点头。秀兰把钱攥在手心里,两毛钱,皱巴巴的,带着德厚手心的温度。她不知道该拿这两毛钱做什么。她从来没有自己拿过钱。在娘家,钱是继母的。在婆家,钱是婆婆的。这两毛钱,是第一次有人给她,说是“你的”。
她把钱压在枕头底下,跟铜镜放在一起。
她舍不得花。
秀兰在婆家第十一个月,有一天晚上,德厚从王师傅家回来,天已经黑了。秀兰在灶房里烧火,德厚走进来,站在灶台边,不说话。
“怎么了?”秀兰问。
德厚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灶台上。是一把木梳。新的,齿很密,梳背上刻着花。秀兰拿起来看,梳背上刻的是一朵梅花。
“哪来的?”秀兰问。
德厚想了想:“……买的。镇上。”
秀兰看着他。他低着头,不看她的眼睛。耳朵又红了。
“给谁买的?”
“……你。”
秀兰把木梳攥在手心里。木头是温的,带着德厚的体温。她想起奶奶的那把木梳——老周头送来的,奶奶年轻时用过的,梳背上也刻着梅花。那把木梳还在她枕头底下,跟铜镜放在一起。
“你知道我喜欢梅花?”秀兰问。
德厚想了想: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买梅花?”
德厚想了很久:“……好看。”
秀兰笑了。不是笑他傻,是笑他可爱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买梅花,他只是觉得好看。好看的东西,给她。就这么简单。
“谢谢你。”秀兰说。
德厚转过身,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