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渊接过来。
木牌边角潮湿,摸上去有点凉。正面的名字他已经看过,翻到背面后,那几道痕迹反而更让人在意。两短一长,隔得不均,最末一笔边缘还沾了一点灰白色盐粒。
不像登记。
像路上做的记号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掌舵的灰礁男人没好气:“船上的交接记法。”
祁岚淡淡道:“交接记法需要藏在背面?”
那人脸色一僵。
船尾那名一直没出声的接收人终于抬了头。他年纪更大些,颧骨很高,脸被海风和盐雾磨得发粗,说话时嗓子像被沙子滚过。
“巡检队的人问得太细了。”
祁岚把木牌从林渊手里抽回来,重新挂上去。
“灰礁的人收人,也收得挺急。”
那老些的接收人看着她:“急的是上头,不是我们。”
这句话落下后,船上便没再有人说话。
风从航道上一直吹过来,把木牌吹得轻轻磕在舵边,发出一点干而空的响。林渊站在那儿,忽然觉得这趟路不像押送,倒像有人在不同地方同时用力,把一条早就铺好的线硬往前拽。
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。
那道青痕在白日里淡得几乎看不见,只在手指微微收拢时,掌纹深处会透出一点很细的凉意。
“别总看手。”祁岚忽然说。
林渊抬头。
“越像你在藏什么,别人越会盯着看。”
林渊把手垂下去。
“你昨晚问过韩度了?”
“问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祁岚看着前方,像只是顺手接了一句:“他说现在别让人碰你伤口。”
“这不是伤口。”
“那就更麻烦。”
林渊没再说话。
黑壳渡船继续往前。
灰白航道在脚下延出去,像一截被风吹旧的骨。两侧石柱上的导灯隔一段就亮一盏,白日里光并不明显,只像雾里压着一层发冷的灰。越往前,空气里的潮气越重,云层也渐渐低了。远处开始能看见一大片模糊的黑影,先像浮在雾里的断崖,等船再靠近些,那黑影才慢慢显出真正形状。
是礁。
成片成片的黑礁石堆在海雾里,像被人硬生生从海底扯出来的骨头。礁石缝里钉着木桥和铁索,桥上挂着密密麻麻的风灯,白天也不全灭,只半明半暗地晃着。再高一些,是一层接一层搭起来的灰黑屋舍,墙面被盐打得发白,屋脊上压着粗铁,远看像一整座被海风吹得生了锈的城。
灰礁到了。
第一眼看过去,林渊几乎没觉得这地方是座城。
更像一堆勉强撑在海边没塌下去的东西。
船靠过去时,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。
人很多。
扛箱的、挑网的、搬盐袋的、推木车的,还有沿着木栈道来回跑的小役工。风一吹,盐粒和碎潮沫一同扑上来,混着鱼腥、湿木和旧铁的味道,一下把人裹住。这里和第七浮岛完全不一样。那里高、空、冷,连清理一个人都带着整齐的规制;这里则挤、乱、湿,脚下每一块木板都像踩过太多人,发出疲惫的吱呀声。
船刚靠稳,码头边就有人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