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砚每日早出晚归,先是进宫谢恩,又赴国子监交接公务,忙得脚不沾地。
琳琅几次深夜醒来,都见对面书房还亮着灯,父亲伏案的身影映在窗纸上,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老竹。
这日清晨,琳琅照例早起,正要去同仁堂,却被薛砚叫住了。
“今日告了假,陪我去看宅子。”薛砚换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长袍,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,眼底的疲惫却藏不住,“国子监那边已上了几日值,总不能一直住在驿馆。你母亲也念叨好几回了,说这儿到底不是自己的地方,住着不踏实。”
琳琅应了,让青黛去同仁堂告假,自己回屋换了身衣裳。
薛夫人已在正厅等着,见琳琅进来,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:“这些日子瘦了不少,可是在药堂累着了?”
“不累。”琳琅笑道,“倒是母亲,住得还习惯吗?”
薛夫人叹了口气:“习惯不习惯的,总归是要住下的。只盼着新宅子能宽敞些,好让你爹爹有个安静的书房。”
琳琅挽着母亲的手臂,心中微微一酸。
母亲在苏州时,从不为这些事操心——薛府的一草一木都是她亲手打理的,连清砚堂窗前的梅树都是她看着栽下的。
如今到了京城,一切都要从头来过,对一个年过四旬的妇人来说,谈何容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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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在城中穿行了大半个时辰,接连看了三处宅子。
第一处在城东,离国子监近,但院子太小,薛夫人看了直摇头:“这还不如苏州的偏院大,你爹爹那些书往哪儿放?”
第二处在城南,倒是宽敞,但年久失修,处处透着破败。
薛砚进去转了一圈,出来时面色不虞:“这宅子怕是有二十年没住人了,修缮起来比买新的还贵。”
第三处在城西,离皇城稍远,但胜在清幽。
宅子是三进的院落,门前种着两株老槐树,枝繁叶茂,洒下一地浓荫。
院墙是青砖砌的,爬满了爬山虎,一看便有些年头了。
推开大门,迎面是一道影壁,上面刻着“紫气东来”四个字,笔力遒劲,像是前朝名家所题。
薛夫人走进正厅,环顾四周,眼睛亮了起来:“这厅堂敞亮,比前两处强多了。”
薛砚带着琳琅往后院走,穿过一道月洞门,便见一个小花园。
花园不大,却布置得精巧——假山、池塘、凉亭,一应俱全。
池塘里的荷花开得正好,粉白花瓣在晨光里微微颤动,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。
“这花园倒是有些江南的意思。”薛砚难得露出一丝笑意,“你母亲肯定喜欢。”
琳琅走到池塘边,低头看着水中的游鱼,忽然想起苏州薛府的花园。
那里的池塘比这大得多,夏天荷花开满池,父亲喜欢在池边的凉亭里读书,母亲在一旁绣花,她就在旁边捣药。
那时日子慢得像水,一晃就是整个下午。
“姑娘,这边还有个小书房呢。”青黛的声音从西厢传来。
琳琅走过去,推开书房的门。
房间不大,三面都是书架,虽然空荡荡的,但格局方正,窗户朝南,阳光正好照进来。
她站在窗前,望着院中的老槐树,忽然觉得这里虽比不上清砚堂,但也不算差。
“就这处吧。”薛砚在她身后说,“虽远了点,但清静。你母亲喜欢,我也觉得不错。”
琳琅点头:“爹爹做主便是。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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宅子定下来,接下来便是收拾布置。
薛砚请了人来修缮漏雨的屋顶,又让人将院墙重新粉刷了一遍。
薛夫人带着青黛和几个新买的丫鬟,将屋里屋外擦洗得一尘不染,又亲自去街上挑了家具和摆设。
琳琅白日里仍去同仁堂坐诊,晚间回来便帮着母亲整理东西,一家三口忙得脚不沾地,却也渐渐有了几分安顿下来的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