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三,鞑靼人退兵了。
不是溃败,是撤退。
三万大军拔营起寨,向北移动了四十里,在独石口以北的河谷地带重新扎营。
从宣府城头望去,只能看见远处地平线上隐约的烟尘,像一层薄纱覆在大地上,看不真切,却始终散不去。
周牧站在城楼上,举着千里镜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,才放下。
“他不走。”他说。
时竟站在他身侧,手扶着垛口,目光落在那片烟尘上。
晨风从北方吹来,带着初夏日渐干裂的土腥气。
“他在等。”时竟说。
周牧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我们松懈。”
“他围城半个月,攻不下来,粮草烧了三分之一,前锋折了两千。再这么硬攻下去,不等我们垮,他自己先撑不住。”
时竟的指尖在粗糙的垛口上轻轻叩了两下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周牧从袖中摸出一块干粮,掰了一半递给时竟。
时竟看了他一眼,接过来。
两人站在城楼上,就着北风,把那块硬得硌牙的干粮一口一口地咽下去。
“你父亲当年也遇到过这种情况。”周牧嚼着干粮,声音含糊不清,“阿鲁台围城围了四十多天,攻不下来,也退了几十里。”
他顿了顿,把嘴里的干粮咽下去。
“第七天夜里,阿鲁台带着两万骑兵杀回来了。”
时竟咀嚼的动作停了片刻。
“他后来怎么做的?”
“他派了一支骑兵,连夜绕到鞑靼人后方,烧了他们的粮草辎重。阿鲁台腹背受敌,不得不退。”周牧转过头,看着时竟,“但你现在没有骑兵。你只有不到五百人,还伤了三分之一。”
时竟没说话,皱着眉把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。
“周总兵,宣府的粮草,还能撑几天?”
“七天。最多七天。”
时竟点了点头,转身走下城楼。
“你去哪儿?”周牧在身后问。
时竟没有回头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。
“去想办法。”
---
城西营地,周大夫蹲在一个年轻的伤兵面前,手边的药箱已经空了。
那伤兵不过十七八岁,面庞被硝烟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左臂从肘部以下缠着厚厚的绷带,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,变成暗沉的褐色。
时竟掀帘进来时,周大夫正从药箱底部的夹层里翻出最后一点金疮药,小心翼翼地撒在伤口上。
那伤兵咬着牙,额头上的青筋暴起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“时公子。”周大夫站起身,拱了拱手。
时竟走到那伤兵面前,蹲下身,看着他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