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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岁生日（第1页）

日子进了六月，天就一天比一天热得扎实。白日里，日头像下了火，明晃晃地挂在天上，烤得地皮发烫，冒起一层若有若无的白烟。树叶子都卷了边，蔫头耷脑的，知了藏在浓荫里，扯着嗓子没命地叫，那声音又尖又长，混在燥热的空气里。庄稼人再怕热，地里的活也不能停，锄草，施肥，浇水，一样样紧着干。可再忙，心里头也记着，快到六月六了。

六月六，在向阳大队，不算啥顶大的节气，可对林家来说，这是个顶要紧的日子——晚晚的生日。晚晚是农历六月初六生的，那年大旱，她落地时下了场透雨，接生婆说是带着福气来的。这一转眼，小丫头就满三周岁了。

生日前几天，晚晚就觉出家里气氛有点不一样。娘看她的眼神更柔和了，爹回家总会顺手摸摸她的头，大哥这个月回来得格外勤，连平时话不多的二哥，也偶尔用粗糙的手指头轻轻戳戳她鼓鼓的小腮帮子。她自己也模模糊糊地知道，那个叫“生日”的好日子快到了，因为她听见娘和邻居婶子们唠嗑时说：“再过几天，咱晚晚就三岁了。”

六月初五晚上，晚晚躺在炕上，听着窗外偶尔的蛙鸣和娘轻轻摇蒲扇的声音，迷迷糊糊地想：三岁是多大？比现在高吗？能自己走到公社吗？想着想着，就睡着了。梦里好像有很多好吃的，还有新衣裳。

六月初六，天还没大亮，晚晚就醒了。不是鸡叫醒的，是她自己心里装着事，睡不踏实。她睁开眼睛，屋里还黑蒙蒙的，只有窗户纸透进一点灰白的光。外屋传来娘轻轻走动、锅碗轻碰的声音，还有爹低低的咳嗽声。她骨碌一下爬起来，自己摸到放在炕头的小褂子往身上套。

王秀英听见动静，掀开门帘进来，脸上带着比平时更温暖的笑容，眼角细细的皱纹都舒展开：“晚晚醒啦？快起来，今天可是我们晚晚的好日子。”

“好日子？”晚晚揉着眼睛，奶声奶气地问。

“对啊，晚晚今天过生日，三岁啦！”王秀英走过来，帮她穿好衣服。今天穿的是那件最干净的、浅蓝色带小白点的旧褂子，虽然洗得发白，但一个补丁也没有。裤子是娘用二哥的旧裤子改的，裤脚挽了两道。王秀英又用梳子沾了点水，仔细地给她梳头。晚晚的头发又黑又密，王秀英在她头顶正中分了个印，然后一边梳一个小辫，用红色的玻璃丝头绳扎紧，最后在发梢还绑了两个小小的蝴蝶结。镜子里（其实是一面巴掌大的、裂了缝的旧镜子），晚晚的小脸洗得白净，头发梳得光溜溜，两个小辫翘翘的，眼睛因为刚醒来和隐约的兴奋，显得格外水亮。

“我们晚晚真精神，是大姑娘了。”王秀英满意地端详着。

晚晚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，抿着嘴笑，心里那点模糊的期待，变得清晰起来，涨得满满的。

堂屋里，早饭已经摆好了。和往常的玉米面糊糊、窝头不一样，今天桌上放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！面条是手擀的，粗细均匀，在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，煮得恰到好处，汤色清亮，上面漂着翠绿的葱花和几滴宝贵的、金黄色的油花。最让晚晚眼睛发亮的是，面条上面，稳稳地卧着一个圆滚滚、白生生的荷包蛋！鸡蛋煮得正好，蛋白凝固得像云朵，蛋黄还带着点溏心，在清汤里颤巍巍的，看着就诱人。空气里弥漫着面条、葱油和鸡蛋混合的、令人垂涎的香气。

“长寿面，还有鸡蛋！”晚晚惊喜地叫出声，小手扒着桌沿，踮起脚尖看。面条平时就不常吃，鸡蛋更是金贵东西，这样单独给她煮一个完整的荷包蛋，更是难得中的难得。

“对，生日要吃长寿面，一根到底，长长久久，平平安安。再吃个鸡蛋，滚滚圆圆，顺顺当当。”王秀英把晚晚抱到凳子上坐好，把那碗面推到她面前，“来，趁热吃。小心烫，慢慢吃。这面不能咬断，要一口气吸进去。”

林建国也坐在桌边，面前是平常的糊糊和窝头，但看着晚晚那碗丰盛的长寿面，脸上带着笑，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。“晚晚，吃了这碗面，就又长一岁啦！是大人了。”

“快吃吧，鸡蛋可香了。”林向西也吸了吸鼻子，眼里是纯粹的、为妹妹高兴的光芒。

晚晚拿起筷子，有点笨拙地夹起一筷子面条，吹了吹，小心地送进嘴里。面条筋道爽滑，带着纯粹的面香和葱油的清香，好吃极了。她记着娘的话，试着“吸”面条，可面条太长，她小嘴塞不下，只好咬断，但吃得更香了。她又去夹那个荷包蛋，蛋太大了，她夹不起来。王秀英用筷子帮她分成两半，金灿灿的、半凝固的蛋黄流出来一点，混在清汤里，更诱人了。晚晚小口小口地吃着蛋黄和蛋白，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，比过年时的肉还香。

“慢点吃，都是你的，没人跟你抢。”王秀英看着她满足的、小心翼翼仿佛对待珍宝的吃相，眼里满是慈爱。虽然只是一个鸡蛋一碗面，但对这个清贫的家来说，已经是能给孩子的、最好的生日礼物了。这碗面里，揉进了她身为人母全部的爱和期盼。

刚吃完早饭，收拾了碗筷，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和周奶奶熟悉的声音：“晚晚在家不？奶奶来给晚晚过生日啦！”

晚晚一听，立刻从凳子上滑下来，跑到门口。周奶奶挎着个小篮子，笑呵呵地走了进来。她今天穿了件干净的藏蓝色大襟褂子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，在脑后挽成一个小髻。

“周奶奶！”晚晚扑过去。

“哎！晚晚生日快乐！又长一岁啦！”周奶奶弯下腰，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，打开，里面是一双崭新的、巴掌大的虎头鞋！鞋子是红布做的，鞋头绣着威风凛凛的虎头，黑线绣的眼睛炯炯有神，黄线绣的鼻子，嘴边还缀着几根细线当胡须，活灵活现，可爱极了。鞋子做工精细，鞋底纳得密实，一看就是费了不少功夫。

“哎呀，周奶奶，您这……太费心了，这鞋做得多好！”王秀英接过鞋子，翻来覆去地看，又是感激又是过意不去。她知道做这样一双鞋，要打袼褙，纳厚厚的千层底，绣复杂的花，得花多少工夫，熬多少夜。

“闲着也是闲着，给晚晚做双鞋，穿着踏实，辟邪。晚晚脚长得快，我估摸着做的，试试看合脚不？”周奶奶笑眯眯地说，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。

王秀英给晚晚试穿，稍微大了一点点，垫双鞋垫正好，明年还能穿。晚晚穿上新虎头鞋，在地上走来走去，觉得脚底下软和和的，低头看着鞋头上那两个神气的虎头，喜欢得不得了，小脸上笑开了花。

“谢谢周奶奶！鞋子好看！”晚晚仰着小脸，认真地说。

“好看就好，晚晚喜欢，奶奶就高兴。”周奶奶摸摸她的头，又从篮子里拿出几块自己烤的、金黄色的点心，塞给晚晚，又给王秀英抓了一把自家树上结的、晒得红亮亮的干枣。“给晚晚甜甜嘴，也给你们尝尝。”

周奶奶刚坐下没一会儿，对门的李婶也来了，手里拿着个手绢包。“听说晚晚今儿生日，我也没啥好东西，自己绣了块手绢，给晚晚玩。”

手绢是普通的白棉布，但一角用彩线绣了一朵精致的、小小的红梅花，旁边还有两片绿叶，针脚细密，配色雅致。在这清一色灰蓝黑的年月，这样一块绣花手绢，也是顶用心的礼物了。

“李婶，你这手可真巧！这梅花绣得跟真的一样！”王秀英接过手绢，啧啧称赞。

“瞎绣着玩的，给孩子添个喜庆。”李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，摸摸晚晚的头，“晚晚又长高了，越来越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