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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学最后一课(第1页)

一九七九年的夏天,好像来得特别早,也特别热。刚进六月,日头就明晃晃的,晒得人头皮发烫。地里的麦子早就收完了,场也打净了,新麦的香气还没散尽,玉米苗就已经蹿起一尺多高,绿油油地铺满了田野。知了藏在村头老槐树浓密的叶子里,扯着嗓子没命地叫,那声音又尖又长,混在燥热的空气里,成了夏日里最吵闹、也最让人熟悉的背景音。对向阳小学五年级的孩子们来说,这个夏天格外不同——他们要毕业了。

毕业,这个词对十一岁的晚晚来说,有点陌生,又有点沉甸甸的。意味着她念了五年的小学就要结束了,意味着她要离开这间熟悉的、由大队部旧房改造的教室,离开总是笑眯眯、说话慢条斯理的李老师,离开坐了五年的、桌面被她和小芳刻了一道“三八线”的旧木桌,也离开每天一起上学放学、一起挖野菜、一起看电视、一起分享秘密的小伙伴们。心里头有种说不清的感觉,像是高兴,因为长大了,要上中学了;又像是舍不得,因为熟悉的一切就要告一段落了。

毕业前的最后几天,学校里弥漫着一种既兴奋又有点伤感的气氛。上课不像平时那么严格了,李老师更多的是跟大家谈心,说说以后上中学要注意什么,鼓励大家不管走到哪里都要好好学习。同学们之间也格外亲密,互相在练习本、课本的空白处写下歪歪扭扭的祝福语和名字,约定以后要常写信。小芳更是拉着晚晚的手,一遍遍地说:“晚晚,上了中学咱们还要在一个班,还要坐同桌!”

毕业这天,六月二十号,是个星期四。天还没大亮,晚晚就醒了。她穿上娘特意给她找出来的、那件最干净的浅蓝色带小白点的“的确良”衬衫,深蓝色的“的卡”裤子,脚上是刷得干干净净的白色运动鞋(其实是娘用白粉笔涂过的旧布鞋)。头发被王秀英梳成两个光溜溜的麻花辫,用那根带玻璃珠的红头绳扎着,衬得小脸格外白净精神。她对着家里那块裂了缝的旧镜子照了又照,镜子里的小姑娘眼睛亮亮的,嘴角抿着,努力做出“大人”的严肃样子,但眉眼间还是脱不了孩子的稚气。

“我闺女真俊,像个大姑娘了。”王秀英在一旁看着,眼圈有点发红,是高兴,也是感慨。时间过得真快,那个背着花书包、怯生生走进教室的小豆丁,一转眼就要小学毕业了。

“娘,我走了。”晚晚背起那个用了五年、边角已经磨得发白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花书包,里面装着毕业要发的证书和最后一点零碎东西。

“嗯,路上慢点。今天照毕业相,精神点。听老师的话,跟同学好好道个别。”王秀英送她到院门口,又帮她把衣领整了整。

走在去学校的路上,晚晚的心“怦怦”跳得有点快。路还是那条路,两边的杨树叶子在晨风里哗啦啦响,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。可今天走在这条路上,感觉就是不一样。她想起五年前的九月一号,娘第一次送她上学,她也是走这条路,心里充满了好奇和一点点害怕。如今,五年过去了,这条路她已经熟悉得闭着眼都能走回家。路边哪棵树上有个喜鹊窝,哪段路的野花开得最好,哪块田埂的野菜最嫩,她都清清楚楚。

学校里今天格外热闹。还没进校门,就听见里面孩子们的喧哗声、笑闹声,比平时响亮得多。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同学,个个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小脸洗得干干净净,兴奋地互相打量着,说着话。李老师也早早来了,穿着那件半新的灰色“的确良”衬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,正指挥着几个高个男生从教室里往外搬长条凳。

“晚晚!这儿!”小芳眼尖,看到她,立刻跑过来,拉着她的手。小芳今天也穿了件半新的碎花衬衫,头发梳成两个小刷子,用蓝色的新头绳扎着,眼睛亮晶晶的。“你看,李老师说今天先拍毕业照,然后咱们在操场玩一会儿,就算毕业了。以后……就很少能这么齐地聚在一起了。”小芳说着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点不舍。

晚晚握紧小芳的手,用力点了点头。她也舍不得。

毕业照是在学校门口拍的。那里有一堵刷着白灰、写着“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”标语的墙,算是学校最“气派”的背景。李老师请来了村里会照相的周叔。周叔搬来他那台老式的、蒙着黑布的木盒子相机,架在三脚架上,调整了好半天。

“同学们,安静!按高矮个,排成三排!矮的蹲前面,中的坐中间凳子,高的站后面!都看镜头,笑一笑!对,自然点!”李老师站在相机旁边,大声指挥着。

二十几个孩子嘻嘻哈哈、推推搡搡地排好队。晚晚和小芳个子中等,被安排在中间那排凳子上坐着。晚晚挺直腰板,双手放在膝盖上,眼睛看向前面那个黑洞洞的镜头,心里有点紧张。她想起三哥寄回来的那张站在天安门前的照片,也是这么端正。她努力想做出最好看、最精神的表情。旁边的同学们也都很认真,有的抿着嘴,有的咧开嘴笑,还有的因为紧张表情有点僵硬。

“好!别动!看我这里!一、二、三!”周叔喊完,迅速按下了快门,相机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冒出一小股白烟。

“好了!拍好了!”周叔直起腰。

“再拍一张!刚才谁闭眼了?”

“对,再拍一张保险!”

于是又调整位置,又拍了一张。这珍贵的毕业照,就这么定格在了这个夏日的清晨。晚晚知道,要等好些天才能看到洗出来的照片,但那个瞬间,和同学们并肩而坐、看向同一个方向的感觉,已经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。

拍完照,离正式放学还有一段时间。李老师宣布,大家可以自由活动,在操场上玩一会儿,算是小学时代最后的集体游戏。同学们“嗷”一声欢呼起来,刚才拍照的严肃气氛一扫而空,像出笼的小鸟一样四散开去。

操场其实就是学校前面一片平整出来的黄土地,边上长着些杂草。平时体育课就在这里跑步、做操、玩“攻城”或者“老鹰捉小鸡”。今天,大家不约而同地玩起了最简单、也最经典的“丢手绢”。

“丢,丢,丢手绢,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,大家不要告诉他,快点快点抓住他,快点快点抓住他……”稚嫩的童声唱着熟悉的歌谣,二十几个孩子手拉手围成一个大圆圈,蹲在地上。一个叫铁蛋的男生拿着不知从哪找来的、洗得发白的手绢,在外面一边唱一边跑。阳光明晃晃地照着,孩子们的脸蛋红扑扑的,眼睛紧盯着铁蛋手里的手绢,又紧张又想笑。

晚晚也蹲在圈里,紧紧拉着旁边小芳的手。风吹在脸上热乎乎的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她看着同学们熟悉的脸庞,想起这五年里和大家一起度过的点点滴滴:一起在教室里朗朗读书,一起在拾麦穗的田埂上奔跑,一起围着大队部的电视机为孙悟空揪心,一起分享半块饼子、一把野枣……那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日子,此刻在脑海里变得格外清晰、格外珍贵。她的眼眶突然有点发热。

手绢悄悄地落在了晚晚身后一个叫春妮的女生后面。春妮反应快,抓起手绢就去追铁蛋,没追上,只好拿着手绢接着跑圈。游戏继续,笑声、叫声、歌声在操场上空回荡。晚晚也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,暂时忘记了离愁,跟着大家一起笑,一起唱,一起为被抓住的人起哄。

玩了好几轮,大家都有些出汗了,脸蛋更红了。李老师站在操场边,背着手,微笑地看着这群即将展翅飞向远方的“小鸟”,眼里满是慈爱和不舍。

最后,李老师把大家重新召集到一起。同学们脸上的兴奋渐渐平息,意识到真的要告别了。操场上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风吹过杨树叶的沙沙声。

李老师站在大家面前,清了清嗓子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稚嫩而熟悉的脸庞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,带着一种平时少有的郑重:

“同学们,今天,你们就要从向阳小学毕业了。五年,一晃就过去了。老师看着你们,从刚入学时的小不点,长成了现在半大的少年。老师为你们高兴,也为你们骄傲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你们是我带的第二届毕业生。老师没什么贵重东西送给你们,只有几句话,希望你们能记住。以后,不管你们走到哪里,是继续上学,还是回家劳动,是去了县城,还是去了更远的地方——都要记住,你们是向阳大队的孩子。你们的根在这里,这里的土地养育了你们,这里的乡亲看着你们长大。无论将来有多大出息,走得多远,都不要忘了本,不要忘了家乡,不要忘了做人的根本——诚实、勤劳、善良。”

晚晚认真地听着,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,敲在她的心上。“向阳大队的孩子”,这几个字让她心里涌起一股热流,混合着自豪、依恋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。她看向周围的同学,大家都在专注地听着,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。

“到了中学,学习任务会更重,环境也更复杂。老师希望你们,继续像在小学一样,团结友爱,互相帮助。要尊敬新老师,努力学习新知识。知识就是力量,多学一点,将来就能为家乡、为国家多贡献一点力量。也许你们当中,将来有人会成为像林向北同学那样的大学生,有人会成为像林向西同学那样的好木匠,有人会成为像王秀英老师那样的好老师,也有人会扎根农村,建设咱们的新农村。不管做什么,只要是靠自己的双手,正正当当劳动,就是好样的!”

提到三哥、二哥和娘的名字,晚晚心里一震,腰杆挺得更直了。她仿佛看到了那条模糊但充满希望的前路。

“好了,话不多说。老师祝愿你们,前程似锦,未来可期。常回学校看看。现在,我宣布,向阳小学七八届五年级,毕业!同学们,再见!”

“老师再见!”二十几个声音异口同声地响起,有些已经带了哽咽。

没有隆重的仪式,没有鲜花和掌声,只有老师几句朴实却饱含深情的嘱托,和同学们红红的眼眶。但这堂“小学最后一课”,却比任何一堂课都更深刻地烙印在了晚晚和每个孩子的心里。他们知道,从今天起,童年的最后一个阶段正式结束了。他们将带着“向阳大队孩子”的烙印,带着老师的期望,带着对未来的憧憬,也带着对彼此和这片土地的不舍,走向人生的下一个路口。而此刻操场上的阳光、笑声、泪水和那句“不要忘了本”,将永远成为他们生命底色中最温暖、最坚实的一部分。晚晚紧紧握着小芳的手,在心里默默地说:再见了,我的小学。我会记得,我是向阳大队的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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