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咋还不开始?”有人等不及了,大声问。
“快了快了!机器还没弄好!”有人回答。
又等了好一会儿,汽灯忽然被拧灭了。人群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和期待的低呼。紧接着,一束强烈的、雪亮的光柱,从幕布后方那台机器里射出来,笔直地打在白色幕布上,形成一个明亮的光斑。光斑里有些晃动的灰尘。
“要放了!要放了!”孩子们欢呼起来。
果然,光斑里出现了跳动闪烁的图案和字幕,伴随着“滋滋”的电流声。电影开始了!片头是闪闪发光的工农兵雕像和“八一电影制片厂”的字样,还有激昂雄壮的音乐。
晚晚瞪大了眼睛,一眨不眨地盯着幕布。她看不懂那些快速闪过的演职员表,但很快,画面清晰起来,出现了村庄、田野,还有穿着旧时衣裳、扛着枪的人们。她知道,这就是打仗的电影了。
电影情节紧张激烈,挖地道,埋地雷,打鬼子。幕布上枪声大作,爆炸连连,硝烟弥漫。人群中不时发出惊叹、叫好和紧张的低呼。大人们看得全神贯注,孩子们则对打仗的场面格外兴奋,学着电影里的台词小声嘀咕,比划着开枪的动作。
晚晚开始也看得入迷。那些会动的人,那些巨响,那些爆炸的火光,都让她觉得新奇又刺激。她看到好人躲在地道里,看到坏蛋被炸上天,也跟着人群一起紧张,一起小声欢呼。她搂着爸爸脑袋的小手,不自觉地用了力。
林建国稳稳地站着,一动不动,任由女儿骑在脖子上。他能感觉到女儿身体的微微紧绷和随着剧情起伏的小小动作。王秀英站在旁边,一边看着电影,一边不时摇着蒲扇,给丈夫和女儿驱赶着蚊虫。林向西和林向北早就挤到前面人缝里去看得更清楚了。
电影放了一半多,晚晚最初的兴奋劲儿慢慢过去了。骑了这么久,虽然不累,但一直仰着头,脖子有点酸。电影里那些“哒哒哒”、“轰隆隆”的声音,听久了也觉得单调。剧情她看不太懂,只知道好人打坏人。夜色渐深,晚风吹在身上有了凉意。周围嘈杂的人声似乎也渐渐远去,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。
她的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,眼皮也越来越重。幕布上晃动的人影和闪烁的光亮,在她眼里渐渐模糊、重叠。激昂的音乐和枪炮声,好像也隔了一层什么,变得遥远而不真切。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努力想睁大眼睛,可眼皮像有千斤重。
迷迷糊糊中,她感觉到爹的脖子温暖而坚实,爹身上的汗味和烟草味混合成一种让她安心无比的气息。她的小脸不自觉地靠在了爹毛茸茸的头顶上,蹭了蹭,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。
“轰!”幕布上又是一声爆炸巨响,人群跟着惊呼。可这声音对晚晚来说,已经像是梦里遥远的闷雷了。她咂了咂嘴,长长的睫毛彻底盖了下来,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。她睡着了。
口水,顺着她微微张开的嘴角,悄无声息地流下来,滴在了林建国洗得发白的旧汗衫领口上,湿了铜钱大的一块。凉丝丝的。
林建国感觉到了脖子上的湿意和女儿脑袋沉甸甸靠下来的重量。他微微偏头,用余光看了看,只见女儿小脸贴着自己头顶,睡得正香,小嘴巴微微张着。他无声地笑了,小心地调整了一下站姿,让女儿靠得更稳当些,然后继续抬头,看着幕布上还未结束的战斗。
王秀英也发现了,凑近看了看,忍不住抿嘴笑了,用手里的蒲扇,更轻柔地给父女俩扇着风。
电影终于放完了,幕布上打出“再见”两个字,那雪亮的光柱“啪”地灭了。汽灯重新被点亮,刺眼的白光驱散了黑暗。人群发出满足的、意犹未尽的叹息声和议论声,开始喧闹着散场。
“结束了,回家了。”王秀英轻声说。
林建国小心翼翼地,慢慢把晚晚从脖子上抱下来,横抱在怀里。晚晚在睡梦中不满地哼唧了一声,小脑袋在父亲臂弯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继续沉睡,口水又流了一小缕。
林向西和林向北挤了回来,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光,叽叽喳喳讨论着电影里的情节。看到妹妹在爹怀里睡得香甜,口水亮晶晶的,都笑了。
“晚晚看到一半就睡着啦?”林向北小声问。
“嗯,小孩子,熬不了夜。”王秀英笑着,用手绢给晚晚擦了擦嘴角。
一家人随着散去的人流,慢慢往家走。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的村路上交错晃动,人们的谈笑声渐渐远去,归于寂静。夜空清澈,银河如练,星星眨着眼,看着这散场后重归宁静的村庄。
林建国抱着女儿,脚步沉稳。晚晚在他怀里,睡得无知无觉,偶尔咂咂嘴,也许在梦里还在继续着那场未看完的战斗。她不知道电影是如何结束的,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。但这个夏夜,那人声鼎沸的打谷场,那雪亮幕布上跳动的人影,那骑在爸爸脖子上高高在上的新奇视角,还有睡着后父亲温暖坚实的怀抱和那淌下的、代表全然信赖的口水,都交织成了她童年记忆里,关于“热闹”与“安宁”最初、也最奇妙的混合印象。这个夜晚,注定和那部没看完的《地道战》一样,成为她稚嫩心湖中,一枚闪着微光的、独特的贝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