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镇难得连着放了两日晴。
前一阵子总是阴雨不断,屋檐下、石板路、河埠边,全是湿漉漉的水意,如今太阳一出来,连回春堂后院里那几排晾药的竹匾都像跟着松了口气。白芨、川芎、陈皮、晒干的野菊,一匾一匾地摊开,在日头底下泛着淡淡的草木色,风一吹,药香便顺着院墙漫出去,连巷口都闻得到。
一大早,林顾曦便把后院收拾妥当了。
她今日穿了件浅青色的旧衫,袖口挽得比平时高些,正弯着腰把新洗好的药匾一一摆开。。
沈溪靠在廊下,看了她一会儿,才慢吞吞走过去,伸手把她刚要搬起来的一只大竹匾接了过去。
林顾曦抬头看她,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
“什么叫又?”沈溪面无表情地把竹匾往架子上一放,语气冷淡,“我只是出来透口气。”
“透口气透到药匾边上?”
“院子就这么大,我爱站哪儿站哪儿。”
林顾曦被她堵得一时没接上话,片刻后,到底还是弯起眼笑了:“好,你爱站哪儿站哪儿。”
沈溪最烦林顾曦这样,嘴上应得温温顺顺,眼里却分明全是笑,像把她那点拙劣的借口看得明明白白,又偏偏不戳破,非要顺着她往下说。
她皱了皱眉,干脆不再接这话,只又弯腰去搬另一只药匾。
两人一前一后地把药材都搬出来晾好。林顾曦负责分拣、翻面、看日头,沈溪则负责把重的、麻烦的、够不到的全接过去。到最后,原本该忙半个时辰的活,竟比平时快了近一半。
等最后一匾药材摆上木架,林顾曦拍了拍手上的药粉,刚要直起身,眼前却忽然多了只手。
那手骨节分明,掌心朝上,停在她面前,意思再明显不过。
她抬眼看去。
沈溪站在阳光底下,神情还是淡淡的,见她不动,眉头便先皱了起来:“看什么?地上潮,摔了还得我扶你第二回。”
林顾曦眨了眨眼,慢慢把手放了上去。
沈溪掌心微暖,力道也稳,轻轻一带,便把她从半蹲的姿势里拉了起来。只是两人谁都没料到,地上那块被昨夜露水打湿的青砖比想象中更滑,林顾曦刚站直,脚下便轻轻一错,整个人不由自主往前一晃。
沈溪眼疾手快,另一只手已经先一步扶住了她的腰。
林顾曦的腰极细,隔着薄薄一层衣料都能感觉到掌下那截柔韧的弧度。沈溪原本只是怕她摔了,下意识一扶,等真扶稳了,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手落在了什么地方,想松又不敢立刻松,生怕她再次站不稳。
林顾曦也僵了一下。
她离得很近,能闻见沈溪衣襟上被日头晒过的干净气息,也能感觉到她掌心传来的温度,隔着腰侧一寸寸渗进来。
院子里一下静了。
风吹过药匾,药叶翻动,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。墙头一只麻雀跳了两下,又扑棱棱飞远。可这些细碎动静,竟都压不过两人交错在一起的呼吸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还是沈溪先开口:“站稳了没有?”
林顾曦垂着眼,睫毛轻轻颤了一下,才很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沈溪这才像终于找到了收手的理由,猛地把手撤了回来,动作快得近乎狼狈。她别开脸,耳后那一小片却已经泛起了薄红,嘴上仍旧不饶人:“站都站不稳,还出来搬什么药匾。”
林顾曦低头理了理衣摆,半晌,才抬眼看她,眼底藏着一点没压住的笑意:“不是有你扶着吗?”
沈溪原本刚要压下去的那点热意,瞬间又被拨起来了。她瞪了她一眼:“你现在是不是越来越会顺杆往上爬了?”
“有吗?”林顾曦神色无辜。
“有。”
“那大概是因为……”她顿了顿,唇边笑意更深了点,“你现在越来越好说话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