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快结束的时候,小亮提出来想去见父亲。
这件事他想了很久。从回到烟台开始就在想,但一直没有下定决心。不是不想见——是怕。怕见到父亲以后不知道说什么,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,怕那些积攒了十几年的话到了嘴边反而说不出来。
他跟航启说了。
那天晚上酒吧打烊以后,他们两个坐在吧台前面。小亮面前是一杯温水,航启面前是一杯威士忌。酒吧里的灯关了一大半,只剩吧台上方那一盏还亮着,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“哥,”小亮握着杯子,低着头说,“我想去看看我爸。”
航启没说话。
“他在里面已经十三年了,”小亮说,声音有些发闷,“我上一次见他还是……还是我去上大学之前。那时候他让我好好读书,以后有出息。我答应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但后来我退学了。”
航启的酒杯在手心里转了一圈。
“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,”小亮继续说,“我答应过他好好读书,但我退学了。我答应过他不走歪路,但我去送了三年外卖。我答应过他照顾好自己,但我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航启看着他。
“你想去就去,”他。
小亮抬起头。
航启的表情很平静,像一潭深水。
“我陪你去,”航启。
小亮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他低下头,用力眨了几下眼睛,把眼泪憋了回去。
“好,”他。
——
去监狱的那天是一个阴天。
烟台的十一月已经很冷了,海风灌进骨头里。小亮穿了一件厚羽绒服,航启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大衣。他们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,转了两趟车,到了郊区的那座监狱。
监狱的外墙很高,灰色的水泥墙面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。门口有武警站岗,进出的人都要经过严格的检查。
小亮站在门口,腿有点软。
“走吧,”航启。
他走在前面,小亮跟在后面。
办手续的过程很繁琐。要填表、验证身份、安检、等待。小亮坐在候见室的椅子上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紧张?”航启问。
“有点。”
“深呼吸。”
小亮深吸了一口气。又深吸了一口。
候见室里还有其他来探视的人。一个中年妇女带着一个小男孩,小男孩坐在妈妈腿上玩手指头。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,等着。还有一个年轻女人,化了浓妆,但眼眶红红的。
每个人都带着各自的故事来这里。
“胡云亮。”窗口的工作人员叫了一声。
小亮站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