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,天光未亮。
苍梧山的清晨是从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开始的。山间的露水凝在松针上,一滴一滴地往下坠,打在枯叶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远处的峰顶还隐在夜色与晨光的交界处,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。
林晚棠站在泠雪殿前,已经等了半个时辰。
她是故意早到的。第一天正式拜师,来得越早,显得越虔诚。师尊那种活了八百年的老怪物,最看重的就是态度。修为可以慢慢练,灵根可以靠别的方式补,但“态度不端正”这个帽子,一旦扣上就很难摘掉。
她今天特意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——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琥珀色的含情目。道袍的袖子挽到合适的位置,裤腿也用布条扎紧了,不会再踩到。脸上残留的血迹已经洗干净,额头上磕红的那一块还没消,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。
她对着铜镜检查了一遍,确认自己看起来是“乖巧的”“认真的”“让人心疼的”,然后才出门。
这块红印是她故意没处理的。师尊看到了,会想起她昨天磕头磕得多用力。会心软。
林晚棠站在殿前的石阶上,夜风很冷,吹得她的道袍猎猎作响。她没带外袍——冷一点更好。冻得嘴唇发白、鼻尖发红的样子,看起来更可怜。
她等了半个时辰,殿门终于开了。
顾冷月站在门内,白衣白发,面容冷峻。她看了一眼站在晨风中的林晚棠,目光在她冻红的鼻尖和额头上的红印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。
“进来。”
林晚棠乖乖地跟进去。
泠雪殿内还是那么冷。万年寒冰铺成的地面光滑如镜,寒气从脚底往上窜,冻得她的小腿肚子直打颤。她咬着牙没让自己发抖——至少不要让师尊看到她在发抖。恰到好处的可怜是武器,过多的可怜就是废物了。
“从今日起,你每日卯时来殿前候着,先习剑道基础,再修灵气引纳。”顾冷月坐在寒冰台上,声音淡淡的,“你灵根品级太低,常规的修炼法门对你无用。本座会为你另创一套功法。”
林晚棠心中一动。
另创一套功法。这意味着师尊要为她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。这意味着她在师尊心中的位置,比一个普通弟子重要得多。
“多谢师尊。”她跪下磕头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哽咽。
顾冷月没有看她。“起来。从最基本的开始——你以前可曾修习过剑道?”
“不曾。”
“可曾修习过任何功法?”
“不曾。”
顾冷月沉默了一瞬。一个毫无基础的废灵根,却敢闯剑道试炼,还在里面看到了她的道心本源。这个小女孩要么是天赋异禀,要么是——别有用心。
“那你告诉本座,”顾冷月的灰色眼睛看向她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你为何要修仙?”
这是一个陷阱题。
林晚棠知道。如果她说“为了长生”“为了变强”,那就太普通了,普通到不值得一个太上长老多看一眼。如果她说“为了师尊”,又太假了,假到会让人起疑。
她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“弟子不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迷茫,“弟子只是……不想再被人欺负了。”
这句话是真的。
上辈子,她被父亲欺负了十八年。她没有能力反抗,没有能力保护自己,更没有能力保护妈妈和妹妹。她恨透了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。
她不需要表演。她只需要把真实的心情,用这张十六岁的脸说出来。
顾冷月看着她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没有人会欺负本座的弟子。”她说。声音还是冷的,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什么。又补了一句,“也不敢。”
林晚棠抬起头,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顾冷月的倒影。她的眼眶微微泛红,但没有哭。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哭,什么时候不该哭。现在是该忍着不哭的时候。
“弟子记住了。”
第一天的修炼从最基础的扎马步开始。
林晚棠站在殿前的空地上,双腿弯曲,脊背挺直,双手平伸。这个动作她在上辈子做过——便利店搬货的时候,经常要蹲下、起身、再蹲下,一蹲就是几个小时。
但修真界的扎马步不一样。顾冷月让她在双手掌心各托一片树叶,用微弱的水灵气让树叶不落下来。
这对一个下品灵根来说,几乎是不可能的。
林晚棠试了十几次,树叶要么直接掉下来,要么被灵气冲碎。她的额头开始冒汗,手臂酸得发抖,但顾冷月就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,没有任何要帮忙的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