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。
九月过了一半,华北平原的秋天终于有了点实感。白杨树的叶子开始发黄,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,偶尔有几片飘下来,落在教学楼的台阶上,被来来往往的人踩碎。空气里的燥热退下去之后,早晚变得凉飕飕的,林研知早上从宿舍出来的时候,总要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。
她和温笙的关系,就像这个季节的天气一样,慢慢地、不着痕迹地变得熟络起来。
一开始只是在画室里说话。温笙坐在她旁边,画画的时候嘴巴几乎不停——一会点评今天画的石膏体摆得怎么样,一会抱怨照片书上的照片画得太丑,一会儿又说起昨晚在宿舍里看的小说。
林研知听得多、说得少,偶尔“嗯”一声,或者点个头。但温笙好像完全不介意,她需要的似乎不是一个对话者,而是一个听众。
“你知不知道,我昨天晚上躲在被窝里看小说看到十二点多,今天早上差点没起来。”温笙一边画一边说,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,“那本小说太好看了,讲的是一个女生穿越到古代变成公主的故事,她跟那个王爷的感情线写得特别好——哎,你看过小说吗?”
“看过一点。”林研知说。
“你看什么类型的?”
林研知想了想。她看的小说不多,但有一本是她的心头好,翻了不知道多少遍。
“我喜欢看张嘉佳的书。”她说。
温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《云边有个小卖部》?”
“嗯。”林研知有点意外,“你也看过?”
“当然看过啊!刘十三,程霜,还有外婆——”温笙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,旁边的人都看过来,她压低了音量但语气还是很兴奋,“‘有些人刻骨铭心,没几年会遗忘。有些人不论生死,都陪在身旁。’对不对?我超喜欢这句!”
林研知点了点头。她没想到温笙也看过,更没想到她能直接背出书里的话。那本书她翻过太多遍了,书角都卷了边,有几页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滴上去的水渍——她已经分不清是眼泪还是不小心洒的水。
“我最喜欢程霜。”林研知说,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,“她说过一句话——‘生命是有光的。在我熄灭以前,能够照亮你一点,就是我所有能做的了。’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手里的铅笔停了下来。画室里嘈杂的声音好像都退远了,只剩下那句话在空气里轻轻地震动。
温笙看着她,安静了几秒——这在她身上很少见。然后她轻轻地说:“你知道吗,你看书的口味跟你这个人一模一样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那种……明明很温暖的东西,你非要说得淡淡的。”温笙歪了一下头,“程霜那句话多热烈啊,但你说出来的时候,像是在念课文。”
林研知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她只是觉得,有些话太热烈了,说出来会烫到自己。
“不过我懂。”温笙又说,“有些书就是放在心里自己慢慢品的。对了,你最喜欢书里的哪个情节?”
林研知想了想。“刘十三回云边镇那段。他从城市里灰溜溜地回去,外婆开着拖拉机去接他。他以为外婆会骂他,结果外婆什么都没说,就是开着车,把他带回家了。”
她说的时候,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了。
温笙看了她一眼,没有像平时那样大声接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我懂。”她说,“就是那种——不管你在外面混得多惨,总有一个人会把你捡回去的感觉。”
林研知“嗯”了一声。她忽然觉得,温笙好像不只是个话多的人。她能读懂书里那些没写出来的东西,也能读懂别人说话时藏在字缝里的意思。
“你蛮厉害的,能有这么多独到的见解。”林研知淡淡的说。
“嗯呐,我看的课外书那可是太广泛了,海纳百川!”温笙很兴奋的说到。
林研知突然感觉有什么魔法轻轻点了一下她的内心———她最近没有这么忧伤了。
她喜欢跟温笙聊天,虽然她话不多。
就像她喜欢《云边有个小卖部》一样——不是因为什么宏大的理由,就是那种翻开来、读几页、心里就安安静静的感觉。画画也是。铅笔落在纸上,沙沙地响,世界就安静了。只不过温笙像叽叽喳喳的小麻雀,不安静,但也喜欢和她相处的感觉。
“那你最喜欢的句子呢?”林研知问。
温笙想了想,说:“‘为别人活着,也要为自己活着。希望和悲伤,都是一缕光。’”她顿了一下,“我觉得这句话特别适合我们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温笙转了一下手里的铅笔,“我们画画的人,不就是在纸上留住光吗?不管是希望还是悲伤,画下来,就变成了一缕光。”
林研知没有说话。她只是低下头,继续画她的圆锥体。但她觉得,温笙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。重要到她想记下来。
第二天下午的文化课上完,林研知又收拾好东西准备去画室。走到走廊上的时候,看到陈亦钦站在十一班门口等她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林研知问。
“过来找你。”陈亦钦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他背着一个旧画包,拉链上系着一根黑色的绳结——那是林研知初一的时候编了送给他的,他一直用到现在。(陈亦钦从初中就是美术生了)